可如今,这位闲散王爷悄悄往大夏最硬的军事力量身边布子、牵线……
这个念头在高福脑子里只停了半息,他便死死压了回去。
不能想。
高福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把思绪拽回来,落到最实际的那一处——
不管靖王到底想做什么,有一件事是确定的:这位醉醺醺的闲散王爷,几十年来第一次悄悄伸出了手。
而他高福,今天在北境,刚刚跌进了这只手布下的局里。
高福坐在软榻上,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。
但他毕竟是在那座吃人不吐骨头的京城里活了三十年的老东西。恐惧如潮水般冲刷了他半盏茶的工夫,便缓缓退去了。退潮之后,露出的不是脆弱的沙滩,而是一块被无数风浪打磨得光滑冰冷的礁石。
既然想明白了,他只会明哲保身。
说到底,他就是一个无根之人。
高福闭上眼,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缺口铜钱。无根。这两个字,他品了一辈子。净身入宫的那一刀,不仅割去了他身上的东西,也割断了他与这人世间最后一丝牵绊。
没有宗族,没有血脉,没有香火延续。
这天下姓什么,龙椅上坐的是谁,于他而言,不过是换一副面孔跪下去罢了。跪先帝时,他弓着腰。跪承平帝时,他弓着腰。倘若有朝一日换了人坐上去,他高福照样弓着腰,笑脸迎上去——"老奴伺候您更衣。"
没什么分别。
既然跪谁都是跪,那鸡蛋多放几个篮子,或许才是活得最久的法子。
想通了这一层,高福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。他将那枚缺口铜钱重新捏紧,缓缓塞回袖底最深处。不是丢掉,而是藏好。
靖王那边的线,不能断。
陛下那边的戏,得演好。
至于萧尘……高福微微眯起眼,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阴冷的精光。这笔账先记着。来日方长。
他缓缓坐直身子,那张满是褶皱的老脸上,重新浮起了温和、谦卑、滴水不漏的笑容。仿佛方才那个在恐惧中瑟瑟发抖的老人,从未存在过。
"驾——!"
车夫的鞭子在风雪中炸响。马车缓缓启动,沉重的车轮碾过积雪,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。
风雪漫天。
车辙深深浅浅,转瞬便被新雪掩埋,了无痕迹。
马车越走越远,最终融进铅灰色的天地,看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