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他知道——
杜白恨的不是他。
杜白恨的是自己。
恨自己为什么不能代替陈玄去死。恨自己为什么在京城蹲了十年冷板凳,眼睁睁看着好友一个人走上绝路。恨自己明明知道这朝堂烂透了,却只敢在工部的冷衙门里当一块没人理的石头。
这份恨,不发出来,杜白这辈子过不去这道坎。
喘息声渐渐平复了。
杜白闭上眼。
再睁开的时候,眼底的东西变了。
那层翻涌的恨意,缓缓褪去。露出底下的,是另一种更沉、更重、更硬的东西。
“但是——”
他的声音依然哑。
但稳了。
“老夫更敬你们萧家。”
杜白缓缓转头,看向窗外。
“来之前,老夫以为北境是个死地。遍地白骨,满城哭丧。”
他回过头,目光重新落在萧尘身上。
“可老夫走了一条街。”
“吃了一碗馄饨。”
“看了一块石碑。”
他的嗓音哑得厉害,但字字清楚。
“三文钱一碗的肉馄饨,料比京城永安街上六文钱的还足。卖栗子的老汉,晾衣服的、教孩子背书的,全他娘的……活得踏踏实实。”
他说“全他娘的”四个字的时候,声音忽然裂了一条缝,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那条缝里漏了出来,又被他拼命堵了回去。
“老夫管了十年河道,走过大夏半壁江山。没有一个地方——没有一个地方的百姓,活得像你雁门关这条街上的人。”
“知道为什么吗?”
他没等萧尘回答。
“因为他们心里有底。”
杜白一字一顿地说:“有人替他们扛着天,他们才敢把脚踩实了过日子。”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陈兄没有看错你。”
这句话说完,杜白忽然沉默了下来。
他低着头,看着桌上被茶水洇湿的那一小片痕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是一个终于找到了自己该站的位置之后的笃定。
“老夫既然来了,就会好好做这一方父母官。”
声音不大。但硬。
“对得起这身官袍,对得起百姓,对得起陈兄的这封信,更对得起——”
他拍了拍自己那件旧儒衫裹着的胸口。
“这副良心。”
杜白说完了。
把恨、敬、悲、决心,一道一道地疏通出来,全倒了个干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