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出征前,他让爹和二叔带着家人逃走。
他们答应了。
可他们没走。
他们留下来,召集了凉州城的青壮年,召集了草原的青壮年。
十万人。
十万人来救他!
“爹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二叔……”
许大仓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承宗,你先歇着。剩下的,交给爹。”
他转身,冲下城楼,冲进战场。
许二壮也站起来,冲了下去。
谢青山站在城楼上,看着他们。
十万青壮年,如同潮水般涌进战场。他们有的拿着刀,有的拿着锄头,有的什么也没拿,赤手空拳地冲上去。
他们跟朝廷军厮杀在一起。
两个打一个,三个打一个,拼命地打。
城墙上的昭夏军也冲下去,跟他们一起打。
喊杀声震天,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
谢青山看着这一切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只知道,这一刻,他永远不会忘记。
十月十九日,丑时。
朝廷军终于退了。
十三万大军,死伤过半,剩下的仓皇逃窜。永昌帝被亲兵护着,退后三十里重新扎营。
雁门关前,尸横遍野。
昭夏军也损失惨重。七万守军,只剩四万。十万青壮,死伤三万,剩下的七万,也个个带伤。
但城,守住了。
谢青山站在城楼上,看着这一切。
张烈走过来,浑身是血,但脸上带着笑。
“陛下!咱们赢了!”
谢青山点点头,没说话。
阿鲁台也过来了,胳膊上缠着绷带,脸色苍白,但精神很好。
“陛下!草原人没有丢脸!”
谢青山拍拍他的肩膀。
乌洛铁木被人扶着也来了。他失血过多,但醒过来了。
“陛下……末将……还能打……”
谢青山眼眶发热,用力点头。
许大仓和许二壮也上来了。两人浑身浴血,但精神抖擞。
许二壮咧嘴笑道:“陛下,草民这回没丢脸吧?”
谢青山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没丢脸。二叔,你立了大功。”
许二壮嘿嘿直笑。
许大仓站在一旁,没说话。他只是看着儿子,眼里满是欣慰。
谢青山走过去,忽然跪下来。
“爹,二叔,谢谢你们。”
许大仓吓了一跳,连忙扶他。
“承宗!你干什么!快起来!”
谢青山不起来。
“爹,儿子不孝,让你们担心了。”
许大仓的眼眶也红了。他用力把儿子拉起来,抱在怀里。
“傻孩子……说什么傻话……爹救儿子,天经地义……”
谢青山靠在他怀里,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周围的人都红了眼眶。
这一夜,他们守住了雁门关。
这一夜,他们活了下来。
十月十九日,午时。
谢青山正在城墙上巡视,一个亲兵冲过来,单膝跪地。
“陛下!王将军传回音讯!”
谢青山猛地转身:“说!”
亲兵道:“王将军已经救出周将军的妻儿,正在日夜兼程赶回!只是考虑幼儿,行程慢点,预计十月二十可到!”
谢青山眼睛一亮。
“十月二十?明天?”
亲兵点头:“是!”
周围的将士们听见了,纷纷欢呼起来。
张烈一拍大腿:“好!太好了!”
周明轩笑道:“明天就能到!来得及!”
阿鲁台也笑了:“老天爷开眼啊!”
谢青山也笑了。
笑完之后,他问:“辽东那边……情况如何?”
亲兵沉默了一瞬,低下头。
“女真偷袭,十五万大军南下。辽东十万守军……全军覆没。”
欢呼声戛然而止。
张烈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周明轩喃喃道:“全军覆没……十万啊……”
阿鲁台脸色发白:“女真人……占领了辽东?”
亲兵点头。
谢青山站在那里,久久不语。
他想起王虎信里写的那句话:
“末将赶到时,辽东大营已成修罗场。尸山血海,惨不忍睹。周将军的妻儿险些遇难,幸得末将及时赶到,救了下来。”
他想起那个六岁的孩子,想起那个差点被糟蹋的女人。
十万将士,一夜之间,全没了。
而朝廷呢?
还在催着周野来打他。
他闭上眼睛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睁开眼,看着众人。
“周将军的妻儿,能救出来,是天命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十万将士没了,但昭夏还在。咱们还在。这一仗,必须打赢。否则,那些死去的人,就白死了。”
众人沉默。
然后,一个接一个,他们跪了下来。
“愿随陛下,死战到底!”
谢青山看着他们,眼眶发热。
他转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雁门关的城墙在夕阳下泛着金光。
远处,是朝廷残军的营帐。
更远处,是周野正在赶来的十万大军。
还有一天。
明天,王虎就到了。
明天,一切都会有个结果。
他握紧拳头。
来吧。
他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