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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看不见的河流与舌尖的麻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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根细小的针,顺着舌尖瞬间刺入了神经末梢。

    那一刻,他的舌头仿佛不属于自己了,而是变成了一根通电的导线。

    陈拙猛地缩回舌头,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一下,捂着嘴,眼泪瞬间就下来了。

    “嘶——”

    好麻!

    整个口腔都在发麻,唾液疯狂分泌。

    但这一下“电击”,却像是一道闪电,劈开了他脑海中的迷雾。

    他感觉到了。

    那就是电压!

    那就是势能!

    刚才那一瞬间,他清晰地感觉到了那股力量是如何迫不及待地想要穿过他的舌头,从正极流向负极。

    那种推背感,那种不可阻挡的趋势,就是电压!

    而舌头感到的阻滞、发热、麻痹,就是电阻!

    原来如此。

    原来书上那些冷冰冰的公式,U是推力,R是路障,I是结果。

    这不是抽象的数字。

    这是实实在在的力。

    陈拙擦了擦眼角的泪花,嘴角却咧开了一个疯狂的笑容。

    虽然舌头还在发麻,但他觉得大脑前所未有的通透,那个一直困扰他的抽象模型,突然间变得具象化了。

    他还没玩够。

    他又拿起那根细铜丝。

    这次,他不接灯泡了。

    他直接把铜丝的两头,分别按在了那一号大电池的正负极上。

    短路。

    这是物理实验的大忌,但却是体验“电流热效应”最直观的方法。

    一秒。

    两秒。

    陈拙的手指紧紧捏着铜丝。

    开始没什么感觉。但很快,指尖传来了一丝温热。

    紧接着,温热变成了烫。

    那是电子在铜原子之间疯狂碰撞产生的热量。

    再过几秒,铜丝开始发烫,烫得指纹都在痛。

    “嘶——”

    陈拙松开手,铜丝掉在桌子上。

    他看到电池的两极甚至冒出了一丝极细微的青烟。

    那是能量。

    把化学能,瞬间转化为热能。

    陈拙看着自己被烫红的指尖,又舔了舔还发麻的舌头。

    痛觉,触觉,味觉。

    三种感官的刺激,在他那颗七岁的大脑里,完成了一次完美的物理建模。

    他重新翻开那本《初中物理》。

    再看那句“电压是形成电流的原因”。

    他笑了。

    不再是枯燥的文字了。

    他能看到那些电子在纸面上跳舞,他能感受到电压的压迫感,能感受到电阻的摩擦感。

    他拿过笔,在书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:

    “电,是流动的火,是被禁锢的雷。看不见,但咬人很疼。”

    “咳咳。”

    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咳嗽。

    陈拙吓了一跳,猛地回头。

    不知什么时候,父亲陈建国已经站在了阳台门口,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。

    陈拙下意识地想把桌上的电池和铜丝藏起来,毕竟玩火和短路在家长眼里都是挨揍的理由。

    但陈建国没有生气。

    他走过来,把牛奶放在桌上。

    目光扫过桌上那冒烟的电池,又看了看陈拙发红的指尖,最后落在那本翻开的物理书上。

    作为一名机械厂的老技术员,他当然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。

    短路。

    这小子在玩短路。

    换做别的家长,这时候估计已经一巴掌呼上去了:“玩什么不好玩电?找死啊?”

    但陈建国没有。

    他看着儿子那双在昏黄灯光下亮得吓人的眼睛。

    那双眼睛里,没有闯祸后的恐惧,只有一种刚刚窥探到真理后的兴奋和狂热。

    那种眼神,陈建国很熟悉。

    当年他在技校第一次亲手车出一个完美螺纹的时候,也是这种眼神。

    “麻吗?”

    陈建国突然问了一句,指了指陈拙的嘴。

    陈拙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舔了舔舌头:“麻。”

    “烫吗?”陈建国又指了指他的手。

    “烫。”

    “懂了吗?”

    “懂了。”

    父子俩的对话简单得像是在对暗号。

    陈建国笑了,他伸手摸了摸陈拙的脑袋,手掌粗糙而温暖。

    “懂了就行。”

    他拿起桌上那节废掉的电池,在手里掂了掂。

    “这节废了,明天爸给你带几节新的回来。还有,下次想试,别用舌头,用万用表。爸教你用。”

    说着,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他视若珍宝的500型指针式万用表,放在了陈拙的桌上。

    “这个,比舌头准。”

    陈拙看着那个黑色的、沉甸甸的万用表。

    那是父亲吃饭的家伙,平时碰都不让他碰。

    “爸……”陈拙喉咙有点发堵。

    “行了,喝了奶赶紧睡。”

    陈建国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了。

    “对了,那本物理书……要是看不懂也没事,你才七岁,有些东西,长大了自然就懂了。别硬撑。”

    陈建国说完,关上了门。

    陈拙坐在椅子上,捧着热牛奶。

    杯壁传来的温度,顺着手心流进身体里,驱散了刚才体育课上留下的寒意。

    他看着那个万用表,又看着书上那句“欧姆定律”。

    他知道,父亲误会了。

    父亲以为他在硬撑,以为他在拔苗助长。

    但只有陈拙自己知道,今晚,他真的把这堵墙给撞开了。

    虽然是用最笨的办法——用舌头舔,用手摸,用身体去承受痛楚。

    但这正是陈拙的道。

    大巧若拙。

    既然没有爱因斯坦那种“在大脑里骑着光束旅行”的天才想象力,那就做一个在泥地里打滚的工兵。

    看不见,就去摸。

    听不懂,就去试。

    算不出,就去穷举。

    用肉体的痛感,去换取思维的顿悟。

    陈拙喝了一口牛奶,甜的。

    舌尖的麻痹感已经消退了不少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感。

    他拿起笔,在草稿纸上画下了一个电路图。

    这一次,线条不再是死板的符号。

    在他的脑海里,那个电路活过来了。

    电流像一条金色的河流,在纸面上奔涌流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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