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个人守了八个月,天天跟自己说话,就怕自己疯了。晚上睡不着,就对着墙练弓,射一墙箭。或者翻以前论坛的缓存,看自己发的那些吹牛帖……笑自己真傻逼……你们从哪儿来?”
“临江。”
于墨澜继续说道,声音平静,“一开始在城里熬,后来退到一个小营地。再后来人多了,问题也多,就循着官方点去了。到了一个叫绿洲的地方,是官方的,管的严,上个月乱了,军队撤了。我们就这么一路挪。找吃的,躲雨,看能不能活久一点。”
乔麦听着,慢慢点头,像是在听一个遥远的故事。
小雨吃完自热饭,把空包装小心叠好,擦了擦嘴,小声问:“乔叔…哥哥,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……不无聊吗?不害怕吗?”
乔麦看了她一眼,“哥哥?”他浅浅笑了一下,“无聊?害怕?”
他摇摇头,“你试试八个月没跟活人说过一句话。开始还好,后面连骂人都找不到对象。晚上做梦梦见我妹喊我……醒了,屋子空荡荡的,就剩那一堆罐头陪着我。”
他看向于墨澜,声音低却诚恳:“我……就剩这些东西了。”
于墨澜点点头:“头孢有一板,没拆封。纱布和碘伏也剩一点。换你的干粮。”
乔麦眼睛明显亮了一下,却没多说,只是起身,又上楼一会儿。下来时,手里多了四罐午餐肉、一小袋盐、两包压缩饼干。
“先放这儿。”他把东西搁在地板中央,退后两步,像在保持安全距离,“我这儿够用。药……我有大用。”
小雨仰头,好奇地问:“乔叔叔,你弓箭很厉害吗?”
乔麦愣了愣,好像对“叔叔”这个称谓感觉有点陌生。随即露出今晚最真的一笑,带着点少年的意气。
“以前在论坛吹,能百步穿杨。现在……死的靶子准得很,活的还没试过。”
他从箭壶里抽出一支钝头短箭,在指间灵活地转了转,“我这还有几套弓,就是箭不多,那东西是消耗品。明天我教你两招,基本的拉弓姿势,小臂稳住,背肌发力,呼吸匀了,准头自然就上来了。”
小雨眼睛亮起来,看向于墨澜。于墨澜笑了笑:“行。学点新东西没坏处。艺多不压身。”
乔麦又蹲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得极小的纸,摊开在地板上。
“南边的路线,你们想听细节是吧?”
他指着地图上的红线,语速不快,但很清晰。
“大坝那边别去。有电,有人守,现在不怎么收外人,去了也是吃闭门羹。”
“高架桥断口那儿有流民窝,专门盯落单的,手里有家伙。”
“最好绕东边旧铁路,水浅,能趟过去,但桥墩下面的黑水别碰,有毒,鞋烂了,脚也得跟着烂。”
“再往南有一条废弃小路,车过不去,人能走,但没多少人知道……”
他一句句讲得很慢,很仔细,恨不得把脑子里的地图印下来。于墨澜认真听着,偶尔问一句“水深齐哪儿”“流民大概多少人”。乔麦都答得耐心,像终于找到人可以说这些话。
讲完,他把纸仔细折好收回去:“你们抄一份。原件我留着……万一哪天,我也得走。”
于墨澜低声道谢。
乔麦站起身,在楼梯口停了一下,犹豫片刻,终于开口:“烟别太大,外面容易招人。”
他戴上口罩,转身上楼,脚步比之前慢了些。
走到转角,又回头补了一句,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:
“谢了……今晚这屋里有点人气儿,听着没那么空。”
三楼的门闩轻轻落下,一声几不可闻的“咔哒”。
黑雨敲得更密了,屋顶像被无数细针扎着。
屋里慢慢安静下来。只剩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,和楼上,极轻、极轻的徘徊脚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