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发道人摇了摇头。
“看不清,更是说不清!这种卦象,我做了六十年的罗盘,头一回碰上。”
“此人是不是在镇北城?”陈长风追问。
白发道人不答。
“是不是个女子?”
白发道人依旧不答。
他伸出手,将那坛汾酒推回到陈长风面前。
“长风,把酒带走,下山去吧。”
白发道人的声音忽然老了十岁。
“回草原,离开大乾。这盘棋你参合不动,我也算不明白。”
“不可问,不可闻,不可碰。”
“碰了,我清虚观四百年的基业,赔不起。”
殿里的光柱斜了一寸,说明日头已经偏西。
陈长风沉默许久,然后他猛地抬臂,一掌横扫过去。
茶壶、茶杯、桂花糕的油纸包,连同案角那盏残茶,统统被扫落在地。
粗釉茶盏砸在青砖上,碎成了六七瓣。
茶水飞溅出去,有几滴正好落在长案下方挂着的那幅旧边关图上,浸湿了图面右上角——那里用朱笔标注着两个小字。
镇北。
白发道人看着地上的碎瓷和流淌的茶渍,脸上的皱纹更深了。
“你在怕。”
陈长风上半身前压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。
“你擦了六十年的罗盘,看了四十年的卦,给京城里一品二品的大员算了多少前程,替多少皇亲国戚消过灾!你什么时候把铜钱藏进过袖子里?”
白发道人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
“铜钱裂了,你不敢让我看!卦象出了,你不肯往下解!针卡住了,你就说不可问不可闻?”
“你不是算不了,你是不敢算!”
他用脚踢开地上的碎瓷片。
“清虚观管了大乾朝廷多少年的风水运势?国师的金册是谁给你们发的?太庙选址的时候是谁拿的罗盘?皇陵迁位的时候又是谁在御前说了那番话?”
陈长风一根手指戳着长案上被茶水浸湿的边关图。
“如今出了事,你说看不透,说赔不起。四百年的基业?你连清虚观大门外那帮求签的香客都哄不住了,还谈什么基业!”
白发道人闭上了眼。
陈长风的手指从潮湿的图面上抬起来,指尖沾着洇开的朱墨。
他盯着白发道人的脸,一双眼睛里的东西翻涌了好一阵,最后沉淀下来,变成一种不带温度的平静。
殿外传来鸦叫。
两声,拖着长腔。
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对方的呼吸。
“当年把我送出关的人,是你。”
白发道人的眼皮不由自主的动了动。
“替我改了户籍文书的人,还是你!”
陈长风的声音放低了,低到只够这间殿里两个人听见。
“你告诉我,去了草原,能做大事。你说大乾的气运在北边有一道口子,需要一个人从外头往里捅。”
“我去了。”
“然后我替你捅!。”
“现在你告诉我,不可问,不可闻?”
陈长风最后一个字的尾音砸在长案上,震得罗盘又晃了一下。
“当年让我去赫连的,”
他的手指隔着寸许,指着白发道人的鼻尖。
“不正是你吗!”
白发道人睁开眼。
浑浊的眼珠里映着窗缝里最后的那点光,映着面前陈长风压过来的半张脸。
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殿外的蝉鸣忽然停了,整座清虚观陷入了一片沉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