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泊口的茶棚蹲了一早上,逮住两个牙人。这俩孙子挨个茶棚钻,见人就说许家查账害得朝廷断了军粮银,船户接活拿不到钱,全得饿死。”
许无忧接过帕子,展开那半张纸条。纸条上没有字,只有一个模糊的墨印,像是某种商号的记账戳子。
“人呢?”
“绑在鱼棚后头,嘴堵着呢。要不要拉过来让您过过堂?”
许无忧没答话,他把那枚墨印举到日头底下,眯着眼细看。
戳子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锯齿纹,这不是普通商号的印记。
他在码头混了大半年,见过的账戳子上千种,这种锯齿边是银账房专用的防伪纹路,寻常铺面根本刻不出来。
而京畿水路上用锯齿边账戳的银账房,统共不超过五家。
其中一家,挂在通济漕会清河分舵名下。
许无忧把帕子重新裹好,揣进怀里。
“找个识字的,把这两人说的每一句流言,一个字一个字给我记下来。“
“几时几刻说的,在哪个码头说的,边上站着多少人,全写清楚。写完了,让他们画押。”
胖鱼挠了挠后脑勺。
“就这?不审?”
“审了他们知道什么?”许无忧站起身,拍掉屁股上的土,“这种跑腿的牙人,连给他们钱的人长什么样都未必记得清。但那半张纸条上的墨印,比他们的嘴值钱十倍。”
胖鱼领了差事转身要走,刚迈出两步又折了回来。
“堂主,还有个事。”
他脸上的嬉皮笑脸收了起来,难得露出正经的神色。
“今早从卯时到现在,递了'避风停航'牌子的粮船,一共三十七艘。”
许无忧刚迈出去的脚停住了。
三十七艘。
烈日当空,无风无浪。
三十七艘粮船,同一天递避风停航的牌子。
胖鱼把手里那沓写满船号的纸页递过来,纸面上的墨迹还没干透,一个挨一个的船名排得密密麻麻。
许无忧接过纸页,从头往下扫了一遍,目光在第十二行的位置顿住了。
那艘船的船东,三天前还在他面前赔着笑脸,求水程堂给排一个好泊位。
“这三十七家船户,”许无忧把纸页折起来,“挨个查,看看他们欠谁的债,那钱又从哪家银号走的账。”
胖鱼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被许无忧一个眼神堵了回去。
“快去。”
胖鱼转身跑了。
码头上来来往往的脚夫、牙人、水手,全在交头接耳地传着同一套说辞。
他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许家查账,查得朝廷翻了脸,军粮银全卡了!”
“谁还敢接活?接了也拿不到钱!”
许无忧扭过头,看着说话那几个人的背影消失在人堆里。
他顿时觉得码头上最难管的东西,不是船,不是人,是嘴。
三十七张避风停航的牌子摞在一起,比通津闸口那三艘破船还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