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因为系统优化。
是因为他主动降低了运算优先级。
——为了能听见风的声音。
——为了能感知土壤在脚下的触感。
——为了能在见到她之前,先重新学习如何作为一个“人”存在。
他向南迈出第一步。
很慢。
像八十七年前那个黎明,他推开观测室的门,走向实验台。
——但方向相反。
倒计时归零后两小时整。
安置区边缘。
朔从越野车后座探出小脑袋。
它揉了揉眼睛,金色火焰从暗淡逐渐恢复明亮。它先低头检查怀里的海贝——还在,纹路还在发光——然后抬起头,望向车窗外。
它看见了林烬和夜昙。
他们不再站在路灯下了。
他们坐在安置区边缘那块岩石上。
林烬的背靠着岩壁,夜昙靠在他肩头。他们都闭着眼睛,呼吸缓慢而均匀。
——睡着了。
朔怔怔地看着。
它第一次看见林烬睡觉的样子。
它第一次看见夜昙靠着别人肩膀、完全放松的样子。
它把海贝抱得更紧。
“他们累了。” 它轻声对自己说。
然后它没有叫醒他们。
它只是缩回后座,蜷成小小的一团,金色火焰慢慢暗淡下去。
——它也要睡了。
——明天醒来,老人安还会唱歌。
——明天醒来,康斯坦丁还会骂莱纳斯密封圈压力参数不对。
——明天醒来,艾琳还会端着药碗走进孕妇帐篷。
——明天醒来,星星还会抱着泰迪熊坐在花园边缘,看着她的粉色晶体慢慢恢复光芒。
——明天醒来,林烬和夜昙还会在这里。
——明天醒来,那个制造它、遗忘它、在神殿回廊里说“谢谢”的人……
也许已经在路上了。
朔闭上眼睛。
嘴角弯成新月的弧度。
倒计时归零后两小时十七分。
老人安的吟唱停了。
他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望向北方地平线。
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黎明前最深重的黑暗,和黑暗中缓缓平息的数据风暴。
他侧耳倾听。
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,重新握紧腰间的骨制法器。
干裂的嘴唇翕动,不是吟唱,是一句极轻的呢喃:
“有人在往这边走。”
“走得很慢。”
“像是在学……怎么用脚走路。”
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。
他只是又闭上了眼睛。
——明早还要继续唱歌。
——铁离子富集到犁头可用的浓度,还需要大约六十三天。
——他活了七十三个雨季,不差这六十三天。
他可以等。
倒计时归零后三小时整。
黎明前的黑暗,浓稠如墨。
安置区陷入一天中最深的睡眠。
林烬还靠着岩壁。
夜昙还靠着他。
他们握在一起的手,即使睡着了也没有松开。
朔蜷在后座,海贝贴在胸口,金色火焰随着呼吸的频率缓慢脉动。
赵峰的机械义眼进入待机状态,红光熄灭。
罗洪的鼾声从副驾传来。
康斯坦丁和莱纳斯挤在蒸馏器旁,老机械师的眼镜还架在鼻梁上,学徒的手边还摊着未画完的图纸。
艾琳趴在孕妇帐篷里的简易桌边,手边是喝了一半的凉茶。
星星抱着泰迪熊,在花园领域边缘睡得安稳。她的粉色晶体微弱发光,像一颗疲倦却不肯熄灭的星。
老人安靠着石碑,骨制法器握在手中。
——四百公里外。
——一个银白色的人影,正在荒原上缓慢移动。
他的步伐很慢。
每一步都像在确认脚下的土壤是否真实。
他的系统每秒提示他:当前速度低于最优路径的97%,预计到达时间将延长四小时。
他没有理会。
他只是走着。
感受辐射风擦过脸颊的触感。
感受靴底与荒原碎石摩擦的阻力。
感受胸腔里那个不会跳动的位置,某种正在缓慢解冻的、叫做期待的东西。
他掌心里,那枚刻着“我在这里”的结晶,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。
他握紧了它。
——八十七年前,他没有握住她的手。
——八十七年后,他握着她的回信。
——走完这段,他要去见那个等了他一百年的人。
然后他要对她说——
他要对她说——
他不知道要说什么。
他只知道,此刻他正在走。
这就够了。
黎明前最深重的黑暗中,一个银白色的人影,正在荒原上缓慢前行。
——他走得很慢。
——他在学习如何用脚走路。
——他在学习如何成为八十七年前,推开观测室门的那个人。
——他在学习如何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