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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八章(上):未寄出的信与青铜的祈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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配的辐射清除膏救了三个人。你前天夜里整理的口粮配给方案让孕妇全部吃上了热食。你刚才用听诊器听到的胎儿心跳,是这个文明下一代活着的第一声证明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你已经是这里最懂怎么救人的人。”

    艾琳的眼眶瞬间涌上泪水。

    但她没有让它流下。

    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,挤入人群。

    倒计时12小时47分。

    夜昙比林烬早三分钟抵达安置区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她跑得更快——她的晶体化右腿开始影响行动协调性——是因为她隔着十二公里,就感知到了农耕文明集体意识中的海啸。

    恐惧。

    不是静默池百万亡者那种被封存凝固的痛苦,而是活着的人此刻正在经历的、尖锐的、持续撕裂认知的恐惧。

    她冲进人群,晶体化的右臂在黄昏暗光中划出淡金色的轨迹。

    跪地哭嚎的男人被她一把从地上拉起来。

    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夜昙问。

    男人茫然地看着她——这个半边脸透明、右眼如封存星云、周身流动星光脉络的“非人存在”。

    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夜昙又问了一遍,声音不大,但某种穿透力让周围的喧嚣骤然降低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叫伊恩……”男人无意识回答,“铁匠……我是铁匠……”

    “伊恩,你的妻子在哪里?”

    “妻子……”他瞳孔剧烈收缩,“她死了……投影之前就死了……我想带她的骨灰回来……但投影时丢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孩子呢?”

    “没有孩子……她死的时候怀着孕……都没了……”

    夜昙沉默了一秒。

    然后,她抬起晶体化的右手,轻轻覆在伊恩满是血污的手背上。

    “伊恩。”她说,“你回不去故乡了。”

    男人的肩膀剧烈颤抖。

    “你再也见不到亡妻的坟墓,找不到孩子的骨灰,踏不上那片你出生、成长、学会打铁的土地。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很轻,像在陈述天气预报。

    “这件事已经发生了。不可逆。不是你做错了什么,不是你被惩罚——只是发生了。”

    伊恩的眼泪滚落。

    “但你还活着。”夜昙说,“你的手还能握锤,你的眼睛还能分辨铁水温度,你的记忆里还有妻子的声音、她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。”

    “你无法把她带回故乡。但你可以在这里,用她教你的手艺,打出一把好犁。很多年后,这把犁会翻耕这片土地的土壤,种出这个文明在这世界上的第一季粮食。”

    “你可以在收获时,用她的语言,对天空说一声‘谢谢’。”

    “这就是你带她回来的方式。”

    伊恩怔怔地看着她。

    泪水还在流,但他没有发出声音了。

    周围的人群也渐渐安静。

    他们听见了。

    听见这个半边脸透明的“非人存在”,用他们听得懂的、关于铁、关于犁、关于收获的语言,告诉那个失去一切的男人:

    不是只有回去,才叫抵达。

    倒计时12小时22分。

    林烬带着朔进入安置区时,恐慌已经初步平息。

    艾琳正在给伊恩处理手上的伤口,莱纳斯组织起青壮年加固帐篷,几名蒸汽文明志愿者协助分配食物和水。夜昙蹲在一群围拢的孩子中间,用左手在沙地上画着什么——那是农耕文明灌溉系统的简化示意图。

    孩子们围着她,眼神从恐惧转为好奇。

    朔紧紧跟在林烬身后。

    它的金色火焰眼睛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——不是荒原边缘孤独的徘徊,不是时间泡外沉默的守望,而是活着的人,成百上千,彼此靠近,共同呼吸。

    它把半个身子藏在林烬的大衣下摆后面,只露出半张脸,小心翼翼地观察。

    “他们...不害怕我吗?” 它的意识轻轻问。

    “有一些害怕。”林烬说,“但更多人还没注意到你。”

    “那...我要躲起来吗?”

    “不用。”林烬说,“你可以慢慢让他们认识你。”

    朔沉默了几秒。

    然后,它从大衣下摆后探出小半个身体,对着最近的一个孩子——约五岁,扎着歪歪扭扭的小辫,手里抱着一个稻草编的娃娃——怯生生地挥了挥手。

    孩子盯着它。

    盯了五秒。

    然后,她也抬起小手,挥了挥。

    朔的金色火焰瞬间弯成新月。

    “她...看见我了。” 它的意识传来近乎窒息的喜悦,“她...没有跑...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林烬说,“她看见你了。”

    朔低下头,小心地、反复地回味这一刻。

    ——被孩子注视的感觉。

    ——被回应的感觉。

    ——被允许存在于人群边缘、无需躲藏的感觉。

    它把这些全部刻进胸口的昙花纹路里。

    倒计时11小时50分。

    赵峰的紧急报告在此时送达。

    不是关于恐慌,不是关于畸变体,不是关于守护者阵列的异常动向。

    是关于那个被艾琳和莱纳斯发现的、年迈的农耕文明祭司。

    林烬找到他时,老人正独自坐在安置区边缘一块石头上。

    他看起来至少七十岁,皮肤如风干树皮般沟壑纵横,眼窝深陷,但瞳孔深处还燃着某种不肯熄灭的光。他穿着投影时那身祭祀长袍——粗糙的麻布,边缘绣着褪色的星轨纹样,腰间挂着一串用兽骨和贝壳串成的法器。

    艾琳和莱纳斯站在十米外,不敢靠近。

    因为老人正在唱歌。

    不是语言,是某种元音与气息的纯粹振动。音调极低,接近人类听觉下限,每一拍持续约八秒,周而复始。

    林烬开启星图视界。

    ——土壤中的铁离子浓度,在以极其缓慢、但持续稳定的速率,向老人脚边富集。

    每八秒,浓度上升0.0003%。

    这不是神格碎片,不是任何已知异能。

    这是共振。

    是人类通过数千年试错、观察、传承,用吟唱和骨器摸索出的、与物质世界底层结构对话的原始方式。

    效率极低。

    但原理完全正确。

    老人感应到注视,停下吟唱,缓缓转头。

    他看见林烬,看见林烬身后那双金色火焰眼睛的孩子,看见林烬鬓角灰白的发、眼角银白的纹路。

    他用那种缓慢的、每个字都像从千年沉积中打捞出的语调,问:

    “你也是……被神明遗忘的人吗?”

    林烬在他面前蹲下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他说,“但不是遗忘。是选择了另一条路。”

    老人看着他,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,他干裂的嘴角极慢极慢地弯起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你身上……有太多死者的声音。他们不恨你。”

    他伸出手——那只布满老年斑、指甲厚如角质、握过七十年法器的手——轻轻覆在林烬按在膝头的手背上。

    “恨是会冷却的。”老人说,“你还温热着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你不是被遗忘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你是被留下的人。”

    林烬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老人收回手,重新握紧腰间的骨制法器。

    “我的名字叫安。”他说,“七十三个雨季前,我的师傅把这支歌唱给我。”

    “师傅说,泥土记得种子的重量。金属记得火焰的温度。河流记得雨水的方向。”

    “人记得死去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这就是我们回家的方式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眼睛,望着暗红色的天际,望着那片曾经是故乡、如今只剩空壳的方向。

    “投影不可逆。我知道。我活了七十三个雨季,早就学会分辨什么是不可逆的。”

    “但记忆可逆。”

    “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故乡的水井在哪里、梯田从第几级开始蓄水、春分日要把第一把种子撒向哪个方向——”

    “故乡就没有真正死去。”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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