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桃花谢之前,”他说,“我一定回来。”
她轻轻笑了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他点点头,转身,向北走去。走了几步,他停住,没有回头。只是站在那里,很久。
然后他迈步,走进晨光中。
她站在城门下,望着他的背影,望着他越走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路尽头那片白茫茫的雾气中。她没有追,只是站在那里,很久很久。
晨风吹过,将她鬓边的海棠花瓣吹落。她伸手接住,低头看着那瓣粉白的花朵。她将它轻轻收入袖中,转身,走回城西那条种满槐树的小巷。
院中那株海棠开得正盛。她站在树下,望着那尊他留下的木雕。小小的自己站在观星台上,望着北方,望断天涯。
她轻轻笑了。
“子羡,”她轻声道,“你的儿子,去找你了。”
风吹过,花瓣纷纷扬扬落下,落在她的发间,落在那尊木雕的肩头,落在空无一人的院中。
没有人回答她。
可她觉得,他听到了。
八
子谦走了七天。
他沿着官道一路向北,穿过田野,穿过丘陵,穿过一个又一个村庄和集镇。他走过的地方,她曾经也走过。只是那时她策马疾驰,日夜兼程。而他徒步缓行,走走停停。
他走得不快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朝歌,也不知道到了朝歌要看什么。他只是觉得应该去,应该去看看那座城,看看父王长眠的地方,看看她曾经等待了三十五年、又等待了三百八十三年、最终还是没有等到他的地方。
第七日黄昏,他到了。
朝歌城矗立在暮色中,比他梦中的更加苍老,更加斑驳。城墙上的漆早已剥落,露出斑驳的土色。城楼上的旗换了一面又一靣,他不知哪一面是父王当年见过的。
城门将闭。守城的老卒拄着戈,昏花的老眼打量着他。
“后生,打哪儿来?”
“山阴。”
“山阴?江南?”老卒咂咂嘴,“这么远,来做什么?”
子谦望着城门内那条笔直的大道,望着大道尽头那座若隐若现的宫殿群。
“找人。”他说。
老卒没有追问,只是挥挥手。
“快进去吧,要关城门了。”
子谦走进朝歌城。
城中比他梦中的更加安静。街巷依旧,可行人稀少,许多铺面都上了板,只有几家卖吃食的小摊还撑着。炊烟从房顶袅袅升起,暮色将整座城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蓝灰色中。他走在青石板路上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巷中回响。
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
他只是走着,走过长街,走过小巷,走过一座又一座石桥。河水在桥下静静流淌,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。
他停在一座高台前。
观星台。
和他雕的那尊木像一模一样。台基九层,栏杆七十二柱,望柱上雕着蟠龙。只是比他雕的更高,更巍峨,更苍老。风吹雨打的痕迹刻在每一块青石上,像岁月的掌纹。
他站在台下,仰望着那座高台。暮色中,它像一位沉默的老者,俯瞰着这座六百年古都的兴衰。
他拾级而上。九层台阶,每一层都有不同的磨损。第一层的台阶被踩出了深深的凹痕,那是六百年间无数双脚印叠加而成的。第二层的栏杆被磨得光滑如玉,那是无数只手抚过留下的。第三层,第四层,第五层。
他登上最高一层。
台上空无一人。风从四面八方吹来,灌进他的衣袖,猎猎作响。他站在栏杆边,望着整座朝歌城。城中万家灯火渐次亮起,星星点点,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。
他忽然想起她说过——
“你父王年轻时,很喜欢来这里。”
“他即位前夜,在这观星台上站了整整一夜。”
“天亮时,他对太傅说——‘从今往后,寡人没有资格再做梦了。’”
他闭上眼。风拂过他的面颊,带着暮春特有的温润。
他睁开眼。
“父王。”他轻声唤。
没有人回答他。只有风,穿过三百八十三年岁月,拂过这座他父王曾经站立过的高台。
他站在那里,很久很久,久到暮色变成夜色,夜色中亮起万家灯火,灯火一盏一盏熄灭,只剩下星星点点的几盏,像不肯睡去的眼睛。
他转身,走下观星台。
九
第二日,他去了太庙。
太庙比观星台更加苍老。黑瓦红墙,飞檐斗拱,可那些朱红的漆已斑驳脱落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色。门前的石阶被人踩得光滑如镜,门槛被磨出了一个深深的凹痕。
他推开沉重的木门。殿中很暗,只有几盏长明灯在香烟缭绕中明灭。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香灰气息,混着木头和石头的味道。
正殿中供奉着历代商王的灵位。从成汤到帝乙,二十九位君王。他一个一个看过去,那些名字他大多不认识,有些甚至连字都念不出。可他一个一个看过去,走过六百年的岁月,走过商朝的兴衰,走过二十九位君王的生死。
他停在一尊灵位前。
“帝乙。”
没有谥号,没有尊称,只有两个字。帝乙。
他跪在灵位前。
灵位很旧了,漆色黯淡,金字也有些模糊。香炉中积了厚厚的香灰,显然许久没有人来祭拜过。他跪在那里,望着那两个字,很久很久。
他终于开口。
“父王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涩,像含了沙。
“儿臣——”
他顿住了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不记得前世,不记得父王的模样,不记得他们之间有过怎样的对话,有过怎样的争执与和解。他只是一个从江南千里迢迢赶来的少年,跪在一尊陌生的灵位前,唤一个他不记得的人——父王。
他低下头。
“儿臣不孝,”他说,“儿臣不记得您了。”
“可儿臣想告诉您——”
他抬起头,望着那尊灵位。
“儿臣见到了您等的那个人。”
“她叫莹莹。”
“她从青丘来,等了您三百年,等了我三十五年,又等了我三十八年。”
“她还在等。”
他的声音忽然有些哽。
“父王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,只是跪在那里,很久很久。长明灯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,像叹息。香烟袅袅,散入殿中沉沉的暗影。
他站起身。他将腰间那支竹笛解下,轻轻放在灵位前。
“这是儿臣削的笛子,”他说,“她教儿臣吹《青丘谣》。儿臣吹得不好,可她从不嫌烦。”
他看着那支竹笛。
“这支笛子,陪了她三十八年。”
“她一直带在身边。”
“从不离手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“儿臣想,她应该把它还给您。”
他退后一步。
“父王,儿臣该走了。她还在等儿臣回去。”
他转身,向殿门走去。走了几步,他停住,没有回头。
“父王。”
他站在那里,很久。
“谢谢您。”
他推门而出。
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。香烟依旧袅袅,长明灯依旧明灭。灵位前,那支竹笛静静躺着,笛尾那道划痕在烛火下清晰可见。风穿过太庙的檐角,铜铃轻响,像很多很多年前,那个人第一次见到她时——
心跳的声音。
十
子谦没有在朝歌多留。
他看了观星台,看了太庙,看了那座父王曾经住过的宫殿。宫殿大门紧闭,门上贴着封条,漆色斑驳,早已无人居住。他站在宫门前,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扉。他不知自己为何要来这里,也不知道自己期望看到什么。
他只是觉得,应该来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出城时,他又遇见了那个守城的老卒。
“后生,才来就要走?”老卒问。
他点头。
“看完了?”
他想了想。
“看完了。”他说。
老卒没有追问,只是挥挥手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
子谦走出城门。他站在城外,回头望了一眼。朝歌城在晨光中静静矗立,城墙斑驳,城楼上的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——
“你父王是个很好的人。”
“他说,为君者,当以万民为先。”
“他这辈子很累,从来不为自己活。”
他收回目光。
他转身,向南走去。
桃花还未谢。她还在等他。
十一
子谦走了十二天。
他走的时候是四月十八,回来时已是四月三十。桃花谷中的花谢了大半,枝头结出青青的小桃。风一吹,已没有花瓣飘落,只有满树的青果在风中轻轻摇晃。
她站在城西那条小巷的巷口,望着他来时的方向。从清晨站到黄昏,从四月二十八站到四月二十九,从四月二十九站到四月三十。
他没有说具体哪一天回来。他只说桃花谢之前一定回来。
桃花快谢了。
四月三十,黄昏。
她站在巷口,暮色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望着那条空荡荡的路,路上没有行人,只有几只归巢的麻雀从头顶飞过。她不知道他今天会不会回来。
她只知道,她会等。
巷口那株老槐树的新叶已经长全了,密密匝匝,遮住了半边天空。去年他坐在树下削笛子,她站在远处看他。那时他还不知道她是谁,只是觉得这个姑娘有点眼熟。那时她还不敢靠近他,只是远远看着,看着他在槐树下坐了一天又一天。
如今他去了朝歌,去见他父王,去看她等了他大半辈子的那座城。她不知道他在那座城里看到了什么,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起什么,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。
暮色渐深,巷口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。她站在灯光下,影子被拉得更长。
她听见脚步声。
从巷子那头传来,很轻,不急不慢。她抬起头。
他站在巷口。背着包袱,风尘仆仆,瘦了一些,黑了一些。可他看着她,眼底有淡淡的笑意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她看着他。她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,却明亮如星。
“欢迎回来。”她说。
他走到她面前,从袖中取出那支竹笛,递给她。
“物归原主。”他说。
她接过竹笛,低头看着。笛尾那道划痕还在,和他送给她时一模一样。她将它收入袖中。
“见到了?”她问。
他点头。
“见到了。”
她等着。
“观星台很高,”他说,“比你雕的还高。站在上面,能看见整座城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太庙很旧。”
“香烟很呛。”
“父王的灵位——”
他顿住了。
她没有追问。
他们并肩站在老槐树下,暮色四合,巷口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。
“莹莹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我不记得他。”他说。
“可我知道,他是好人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你告诉过我。”他说。
她轻轻笑了。
“是,”她说,“我告诉过你。”
他看着她,很久很久。
“你会想他吗?”他问。
她沉默片刻。
“会。”她说。
“很想。”
他点点头。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“那以后你想他的时候,”他说,“就告诉我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我陪你一起想。”他说。
她看着他。
她没有说话。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。
暮色四合,巷口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。他们并肩站在老槐树下,月光从槐叶的缝隙筛落,在他们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
他们站了很久,久到巷子里的行人渐渐稀少,久到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。
她轻轻开口。
“子谦。”
“嗯。”
“桃花谢了。”
他抬起头,望着那株老槐树。槐花还没开,枝头只有青青的叶子。
“明年还会开。”他说。
她点头。
“会的。”她说。
他握紧她的手。
“明年,后年,大后年。”他说,“每一年,我都陪你看。”
她看着他,眼底有泪光闪烁,却明亮如星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月亮升起来了,很高,很圆。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,照在老槐树的枝叶间,照在巷口那两盏静静亮着的灯笼上。
他站在她身侧,她站在他身边,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他没有说话。
她也没有。
他们只是站在这里,在这座小小的山阴县城,在这条种满槐树的小巷,在这株他们初遇的老槐树下。月光照着他们,像照着很多很多年前,那座城,那座台,那两个人。
月照朝歌。
月照山阴。
月照归人。
(第十一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