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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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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桃花谢之前,”他说,“我一定回来。”

    她轻轻笑了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他点点头,转身,向北走去。走了几步,他停住,没有回头。只是站在那里,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迈步,走进晨光中。

    她站在城门下,望着他的背影,望着他越走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路尽头那片白茫茫的雾气中。她没有追,只是站在那里,很久很久。

    晨风吹过,将她鬓边的海棠花瓣吹落。她伸手接住,低头看着那瓣粉白的花朵。她将它轻轻收入袖中,转身,走回城西那条种满槐树的小巷。

    院中那株海棠开得正盛。她站在树下,望着那尊他留下的木雕。小小的自己站在观星台上,望着北方,望断天涯。

    她轻轻笑了。

    “子羡,”她轻声道,“你的儿子,去找你了。”

    风吹过,花瓣纷纷扬扬落下,落在她的发间,落在那尊木雕的肩头,落在空无一人的院中。

    没有人回答她。

    可她觉得,他听到了。

    八

    子谦走了七天。

    他沿着官道一路向北,穿过田野,穿过丘陵,穿过一个又一个村庄和集镇。他走过的地方,她曾经也走过。只是那时她策马疾驰,日夜兼程。而他徒步缓行,走走停停。

    他走得不快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朝歌,也不知道到了朝歌要看什么。他只是觉得应该去,应该去看看那座城,看看父王长眠的地方,看看她曾经等待了三十五年、又等待了三百八十三年、最终还是没有等到他的地方。

    第七日黄昏,他到了。

    朝歌城矗立在暮色中,比他梦中的更加苍老,更加斑驳。城墙上的漆早已剥落,露出斑驳的土色。城楼上的旗换了一面又一靣,他不知哪一面是父王当年见过的。

    城门将闭。守城的老卒拄着戈,昏花的老眼打量着他。

    “后生,打哪儿来?”

    “山阴。”

    “山阴?江南?”老卒咂咂嘴,“这么远,来做什么?”

    子谦望着城门内那条笔直的大道,望着大道尽头那座若隐若现的宫殿群。

    “找人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老卒没有追问,只是挥挥手。

    “快进去吧,要关城门了。”

    子谦走进朝歌城。

    城中比他梦中的更加安静。街巷依旧,可行人稀少,许多铺面都上了板,只有几家卖吃食的小摊还撑着。炊烟从房顶袅袅升起,暮色将整座城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蓝灰色中。他走在青石板路上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巷中回响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

    他只是走着,走过长街,走过小巷,走过一座又一座石桥。河水在桥下静静流淌,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。

    他停在一座高台前。

    观星台。

    和他雕的那尊木像一模一样。台基九层,栏杆七十二柱,望柱上雕着蟠龙。只是比他雕的更高,更巍峨,更苍老。风吹雨打的痕迹刻在每一块青石上,像岁月的掌纹。

    他站在台下,仰望着那座高台。暮色中,它像一位沉默的老者,俯瞰着这座六百年古都的兴衰。

    他拾级而上。九层台阶,每一层都有不同的磨损。第一层的台阶被踩出了深深的凹痕,那是六百年间无数双脚印叠加而成的。第二层的栏杆被磨得光滑如玉,那是无数只手抚过留下的。第三层,第四层,第五层。

    他登上最高一层。

    台上空无一人。风从四面八方吹来,灌进他的衣袖,猎猎作响。他站在栏杆边,望着整座朝歌城。城中万家灯火渐次亮起,星星点点,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她说过——

    “你父王年轻时,很喜欢来这里。”

    “他即位前夜,在这观星台上站了整整一夜。”

    “天亮时,他对太傅说——‘从今往后,寡人没有资格再做梦了。’”

    他闭上眼。风拂过他的面颊,带着暮春特有的温润。

    他睁开眼。

    “父王。”他轻声唤。

    没有人回答他。只有风,穿过三百八十三年岁月,拂过这座他父王曾经站立过的高台。

    他站在那里,很久很久,久到暮色变成夜色,夜色中亮起万家灯火,灯火一盏一盏熄灭,只剩下星星点点的几盏,像不肯睡去的眼睛。

    他转身,走下观星台。

    九

    第二日,他去了太庙。

    太庙比观星台更加苍老。黑瓦红墙,飞檐斗拱,可那些朱红的漆已斑驳脱落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色。门前的石阶被人踩得光滑如镜,门槛被磨出了一个深深的凹痕。

    他推开沉重的木门。殿中很暗,只有几盏长明灯在香烟缭绕中明灭。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香灰气息,混着木头和石头的味道。

    正殿中供奉着历代商王的灵位。从成汤到帝乙,二十九位君王。他一个一个看过去,那些名字他大多不认识,有些甚至连字都念不出。可他一个一个看过去,走过六百年的岁月,走过商朝的兴衰,走过二十九位君王的生死。

    他停在一尊灵位前。

    “帝乙。”

    没有谥号,没有尊称,只有两个字。帝乙。

    他跪在灵位前。

    灵位很旧了,漆色黯淡,金字也有些模糊。香炉中积了厚厚的香灰,显然许久没有人来祭拜过。他跪在那里,望着那两个字,很久很久。

    他终于开口。

    “父王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涩,像含了沙。

    “儿臣——”

    他顿住了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不记得前世,不记得父王的模样,不记得他们之间有过怎样的对话,有过怎样的争执与和解。他只是一个从江南千里迢迢赶来的少年,跪在一尊陌生的灵位前,唤一个他不记得的人——父王。

    他低下头。

    “儿臣不孝,”他说,“儿臣不记得您了。”

    “可儿臣想告诉您——”

    他抬起头,望着那尊灵位。

    “儿臣见到了您等的那个人。”

    “她叫莹莹。”

    “她从青丘来,等了您三百年,等了我三十五年,又等了我三十八年。”

    “她还在等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忽然有些哽。

    “父王——”

    他没有说下去,只是跪在那里,很久很久。长明灯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,像叹息。香烟袅袅,散入殿中沉沉的暗影。

    他站起身。他将腰间那支竹笛解下,轻轻放在灵位前。

    “这是儿臣削的笛子,”他说,“她教儿臣吹《青丘谣》。儿臣吹得不好,可她从不嫌烦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那支竹笛。

    “这支笛子,陪了她三十八年。”

    “她一直带在身边。”

    “从不离手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很轻。

    “儿臣想,她应该把它还给您。”

    他退后一步。

    “父王,儿臣该走了。她还在等儿臣回去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,向殿门走去。走了几步,他停住,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“父王。”

    他站在那里,很久。

    “谢谢您。”

    他推门而出。

    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。香烟依旧袅袅,长明灯依旧明灭。灵位前,那支竹笛静静躺着,笛尾那道划痕在烛火下清晰可见。风穿过太庙的檐角,铜铃轻响,像很多很多年前,那个人第一次见到她时——

    心跳的声音。

    十

    子谦没有在朝歌多留。

    他看了观星台,看了太庙,看了那座父王曾经住过的宫殿。宫殿大门紧闭,门上贴着封条,漆色斑驳,早已无人居住。他站在宫门前,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扉。他不知自己为何要来这里,也不知道自己期望看到什么。

    他只是觉得,应该来。

    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出城时,他又遇见了那个守城的老卒。

    “后生,才来就要走?”老卒问。

    他点头。

    “看完了?”

    他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看完了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老卒没有追问,只是挥挥手。

    “路上小心。”

    子谦走出城门。他站在城外,回头望了一眼。朝歌城在晨光中静静矗立,城墙斑驳,城楼上的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——

    “你父王是个很好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他说,为君者,当以万民为先。”

    “他这辈子很累,从来不为自己活。”

    他收回目光。

    他转身,向南走去。

    桃花还未谢。她还在等他。

    十一

    子谦走了十二天。

    他走的时候是四月十八,回来时已是四月三十。桃花谷中的花谢了大半,枝头结出青青的小桃。风一吹,已没有花瓣飘落,只有满树的青果在风中轻轻摇晃。

    她站在城西那条小巷的巷口,望着他来时的方向。从清晨站到黄昏,从四月二十八站到四月二十九,从四月二十九站到四月三十。

    他没有说具体哪一天回来。他只说桃花谢之前一定回来。

    桃花快谢了。

    四月三十,黄昏。

    她站在巷口,暮色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望着那条空荡荡的路,路上没有行人,只有几只归巢的麻雀从头顶飞过。她不知道他今天会不会回来。

    她只知道,她会等。

    巷口那株老槐树的新叶已经长全了,密密匝匝,遮住了半边天空。去年他坐在树下削笛子,她站在远处看他。那时他还不知道她是谁,只是觉得这个姑娘有点眼熟。那时她还不敢靠近他,只是远远看着,看着他在槐树下坐了一天又一天。

    如今他去了朝歌,去见他父王,去看她等了他大半辈子的那座城。她不知道他在那座城里看到了什么,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起什么,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。

    暮色渐深,巷口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。她站在灯光下,影子被拉得更长。

    她听见脚步声。

    从巷子那头传来,很轻,不急不慢。她抬起头。

    他站在巷口。背着包袱,风尘仆仆,瘦了一些,黑了一些。可他看着她,眼底有淡淡的笑意。

    “我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她看着他。她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,却明亮如星。

    “欢迎回来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他走到她面前,从袖中取出那支竹笛,递给她。

    “物归原主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她接过竹笛,低头看着。笛尾那道划痕还在,和他送给她时一模一样。她将它收入袖中。

    “见到了?”她问。

    他点头。

    “见到了。”

    她等着。

    “观星台很高,”他说,“比你雕的还高。站在上面,能看见整座城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太庙很旧。”

    “香烟很呛。”

    “父王的灵位——”

    他顿住了。

    她没有追问。

    他们并肩站在老槐树下,暮色四合,巷口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。

    “莹莹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记得他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可我知道,他是好人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你告诉过我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她轻轻笑了。

    “是,”她说,“我告诉过你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她,很久很久。

    “你会想他吗?”他问。

    她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“会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“很想。”

    他点点头。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
    “那以后你想他的时候,”他说,“就告诉我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我陪你一起想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她看着他。

    她没有说话。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。

    暮色四合,巷口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。他们并肩站在老槐树下,月光从槐叶的缝隙筛落,在他们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

    他们站了很久,久到巷子里的行人渐渐稀少,久到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。

    她轻轻开口。

    “子谦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桃花谢了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头,望着那株老槐树。槐花还没开,枝头只有青青的叶子。

    “明年还会开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她点头。

    “会的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他握紧她的手。

    “明年,后年,大后年。”他说,“每一年,我都陪你看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他,眼底有泪光闪烁,却明亮如星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月亮升起来了,很高,很圆。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,照在老槐树的枝叶间,照在巷口那两盏静静亮着的灯笼上。

    他站在她身侧,她站在他身边,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
    他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她也没有。

    他们只是站在这里,在这座小小的山阴县城,在这条种满槐树的小巷,在这株他们初遇的老槐树下。月光照着他们,像照着很多很多年前,那座城,那座台,那两个人。

    月照朝歌。

    月照山阴。

    月照归人。

    (第十一章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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