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没有让我失望。”他起身,走到微子面前,“微子,我不逼你。你回去好好想想,想好了告诉我。”
微子叩首:“谢大王。”
微子离开后,文丁回到暖阁。邱莹莹正在等他。
“他答应了?”她问。
“没有。”文丁坐下,“他说要想想。”
“那就让他想。”邱莹莹道,“这种事,确实不能草率。”
文丁点头,忽然握住她的手:“莹莹,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微子答应了,将来他继位,你怎么办?”
邱莹莹一怔:“我?”
“对。”文丁道,“我死后,你留在殷都,还是回昆仑?”
邱莹莹沉默。
这个问题,她从未想过。或者说,她不敢想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最终道,“到时候再说吧。”
文丁没有再问。
他知道,这个问题,没有答案。
至少现在没有。
武乙五十一年,春,殷都。
微子正式被立为嗣子。
朝堂上,反对声浪依旧,但文丁力排众议,最终通过。
微子改名为“子微”,入王室宗籍,成为文丁的嗣子。
他搬入王宫东侧的太子府,每日跟随文丁学习治国之道。文丁教他朝政、军事、民生、外交,事无巨细,倾囊相授。
微子学得很快,也很用心。他知道,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——商室六百年的基业,万千百姓的福祉,都压在他肩上。
他不能辜负文丁的信任。
邱莹莹有时也会教他一些东西——不是治国之道,而是做人道理。
“微子,”她道,“做君王,最重要的是什么?”
微子想了想:“仁?”
“仁是其一。”邱莹莹道,“还有一样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信。”邱莹莹道,“信守承诺。对百姓的承诺,对臣子的承诺,对朋友的承诺。一个没有信誉的君王,没有人会追随。”
微子点头:“我记住了。”
邱莹莹看着他,忽然想起文丁。
文丁也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。他答应等三十年,就等了七年——不,不是七年,而是一辈子。因为三十年还没到,他还在等。虽然她回来了,虽然她在他身边,但他还在等——等她的记忆完全恢复,等她的情感完全恢复,等她真正爱上他。
虽然她已经爱上了。
只是她自己不知道。
因为她的情感还在恢复中,分不清什么是喜欢,什么是爱。
但她的心知道。
她的心,早就知道了。
只是她还没学会表达。
夏天,文丁带邱莹莹去洹水边。
古柏下,石碑还在。碑上“初遇”两个字,被风雨侵蚀,有些模糊了。
文丁蹲下身,用手指重新描了一遍。
“莹莹,”他道,“你还记得吗?这里,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。”
邱莹莹蹲在他身边,看着石碑。
“我不记得。”她道,“但……我能感觉到。”
“感觉到什么?”
“感觉到……这里很重要。”她摸着石碑,“很重要,很重要。”
文丁握住她的手:“对,很重要。”
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来,照在他们身上。斑驳的光影,像流动的画卷。
“子托,”邱莹莹忽然道,“我想起了一件事。”
文丁一怔:“什么事?”
“雪。”她道,“很多雪。你在雪地里,抱着我。很冷,但……很暖。”
文丁的眼泪,差点掉下来。
那是七年前,鹿台地宫崩塌,他抱着昏迷的她,走在雪地里。
她记得。
虽然只是一个片段,但她记得。
“还有呢?”他声音发颤。
“还有……”邱莹莹努力回忆,“火光。很大的火。绿色的。你挡在我前面,不让我靠近。”
那是春祭大典,尸傀出现,绿色火焰蔓延。
她记得。
“还有吗?”
“还有……”她闭上眼睛,“一个人。白胡子,穿灰衣服。他说……他说……‘三十年后,你会回来’。”
那是姜尚。
她记得姜尚的话。
文丁紧紧抱住她:“莹莹,你记起来了。你记起来了!”
邱莹莹靠在他肩上:“只是一些片段。很模糊,像梦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文丁道,“片段也好。慢慢来,总有一天,你会全部想起来。”
“如果永远想不起来呢?”
“那也没关系。”他松开她,看着她的眼睛,“你在就好。”
邱莹莹笑了。
那笑容如春花初绽,照亮了整个洹水。
“子托,”她道,“我想去昆仑。”
文丁一怔:“去昆仑?”
“对。”她道,“我想去见姜师。他救了我,我该去谢谢他。而且……我想问问他,我的记忆,还能不能恢复。”
文丁沉默片刻: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邱莹莹摇头,“你是商王,不能离开殷都太久。而且,姜师说过,你不能去昆仑。去了,我会魂飞魄散。”
文丁心中一痛:“那你自己去?”
“嗯。”邱莹莹道,“我自己去。昆仑不远,我很快就回来。”
“很快是多久?”
“一个月?两个月?”她想了想,“最多三个月。”
文丁握住她的手:“三个月太长了。”
“那两个月?”
“两个月也长。”
“那你说多久?”
文丁看着她,苦笑:“一天。一天就回来。”
邱莹莹摇头:“一天不够。从殷都到昆仑,骑马都要半个月。”
“那就不去。”文丁道,“等姜师来。”
“姜师不会来的。”邱莹莹道,“他在闭关,要三年后才能出关。”
文丁沉默。
他知道,他拦不住她。她决定了的事,十头牛也拉不回来。
“好。”他最终道,“你去。但你要答应我,三个月内回来。”
“我答应你。”
“还有,路上小心。遇到危险就逃,不要逞强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,每天给我写信。不,每天让鸽子传信。告诉我你在哪里,好不好。”
邱莹莹笑了:“好。”
三天后,邱莹莹离开殷都,前往昆仑。
文丁送她到城门口,看着她的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他站在城门口,很久很久。
“大王,”崇虎道,“该回去了。”
文丁没有动。
“大王?”崇虎又唤了一声。
“崇虎,”文丁道,“你说,她还会回来吗?”
崇虎一怔:“当然会。邱姑娘答应过的。”
“她答应过很多事。”文丁道,“但有时候,答应不一定能做到。”
崇虎沉默。
文丁转身,走回城中。
身后,官道空空荡荡,只有马蹄扬起的尘土,在阳光下飞舞。
邱莹莹离开后的第三天,鸽子回来了。
竹筒里有一张纸条,上面只有两个字:“平安。”
文丁将纸条看了又看,小心地收进袖中。
第五天,又一只鸽子回来:“过黄河。”
第七天:“入太行。”
第十天:“遇雨,歇一日。”
第十五天:“到渭水。”
第二十天:“入羌地。遇木赤,他请我吃饭。”
文丁看到“木赤”两个字,笑了。木赤是羌方首领,当年在黄河源头并肩作战过。有他在,莹莹应该安全。
第二十五天:“见雪山。昆仑不远了。”
第三十天:“到昆仑。姜师出关,他很高兴。”
文丁松了一口气。到了就好。
第三十五天:“姜师说,我的记忆可以恢复,但需要时间。他说,不要急,慢慢来。”
第四十天:“姜师教我新的功法。他说,练成后,我可以……可以变成人形了。咦,我不是已经是人形了吗?”
文丁笑了。她还是那么可爱。
第四十五天:“子托,我想你了。”
文丁看到这五个字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十年来,她第一次说“我想你”。
不是“我在”,不是“我回来了”,而是“我想你”。
她终于学会了思念。
第五十天:“子托,我很快就回来。等我。”
文丁将纸条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“等你。”他低声道,“我等你。”
窗外,梨树的叶子开始变黄。
秋天,快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