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你是洹水之狐,修行三百年,要报恩。”
白狐在树下转了一圈,用鼻子嗅了嗅树干,又嗅了嗅地面。她趴下,蜷缩在文丁腿边,闭上眼睛。
“你那时候很漂亮。”文丁道,“不,现在也漂亮。但那时候……不一样。那时候你眼睛里有光,狡黠的光,像狐狸——不对,你本来就是狐狸。但那种光,不是狐狸的光,而是……怎么说呢?像星星,像萤火虫,像深夜里的一盏灯。”
他顿了顿,苦笑:“我说不清楚。反正,很好看。”
白狐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“后来你帮我打仗,帮我改革,帮我一次次化险为夷。”他继续道,“你救了我很多次,也救了这个国家很多次。没有你,我活不到今天。”
白狐伸出舌头,舔了舔他的手。
“你昏迷的时候,我想,只要你能醒过来,让我做什么都行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“后来你醒了,但不记得我了。我想,不记得就不记得吧,活着就好。现在你回来了,虽然还是狐狸的样子,虽然不会说话,虽然不记得以前的事。但……你回来了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白狐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仰头看着他。月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来,照在她的毛皮上,泛着银色的光。她的眼睛是红色的,清澈如洹水,此刻正盯着他的脸,一动不动。
忽然,她人立起来,两只前爪搭在他的膝盖上,伸长脖子,用鼻子蹭了蹭他的下巴。
文丁怔住了。
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蹭他——不是用头拱,不是用爪子搭,而是像人一样,站起来,凑近他,蹭他的下巴。
像拥抱。
虽然不完全是,但很像。
“莹莹……”他轻声唤道。
白狐退后,重新趴下,蜷缩在他腿边。她的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,毛茸茸的,温热的。
文丁低头,看着她。
月光下,白狐闭上了眼睛。她的呼吸平稳而缓慢,像一池静水。
文丁伸手,轻轻抚摸她的背。毛皮光滑如缎,在指尖下微微起伏。
“莹莹,”他低声道,“你什么时候变回人形?”
白狐没有回应。
但他知道,她听到了。
因为她的耳朵,在微微颤抖。
三月十五,春祭大典。
这是文丁继位后的第九个春祭。九年来,他每年都会在南郊祭坛举行祭祀,祈求风调雨顺、五谷丰登。不同的是,今年的人祭已彻底废除,取而代之的是玉帛、牲牢和五谷模型。
太卜微子主持仪式。他身着祭服,手持玉圭,站在坛顶,念诵祭文:
“维武乙四十九年春三月,商王文丁,敢昭告于皇天后土:昔我先王,受命于天,奄有四海。今嗣守大统,夙夜兢业,唯恐不逮。谨以玉帛、牲牢,祀于神祇,祈风调雨顺,五谷丰登,国泰民安……”
文丁站在他身侧,一身玄色冕服,头戴十二旒冕冠,腰佩青铜长剑,神情肃穆。白狐趴在他肩头——她今天非要跟着,怎么劝都不下去。文丁只好由她。
百官使节、各族首领齐聚坛下,黑压压一片。有人看到文丁肩头的白狐,窃窃私语,但无人敢说什么。因为他们都知道,这只白狐——就是当年救过商王、救过殷都的狐仙。她回来了,虽然还是狐狸的样子,但回来了。
仪式按部就班进行:上香、献酒、奉玉帛、献牲牢、焚烧祭品……
一切顺利。
文丁松了口气。
去年春祭的惨剧还历历在目。那些绿色火焰、那些尸傀、那些惨叫和鲜血……他不愿再经历一次。所以他今年加强了戒备,祭坛周围布下天罗地网,任何人进出都要严格盘查。
幸好,什么都没发生。
祭典结束后,文丁没有回宫,而是抱着白狐去了洹水边。
夕阳西下,洹水泛着金光。柳树下,他坐下,白狐趴在他膝盖上。
“今天很顺利。”他道,“没有出事。”
白狐用头拱了拱他的手。
“以后每年都会这样顺利。”他道,“不会再有人祭,不会再有人枉死。”
白狐抬头看他,红色的眼睛里映着夕阳,像两团小小的火焰。
“莹莹,”他忽然问,“你信命吗?”
白狐歪了歪头。
“我以前不信。”他道,“祖父射天,我也觉得,天神不过如此。但后来……后来你出现了,姜师出现了,那些尸傀、鬼火、幽王……我信了。有些东西,人力无法企及。只能靠命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我不认命。”
白狐看着他。
“姜师说,商室气数将尽,不出三十年,必被新朝取代。”他道,“他说,他可以帮我延三十年,但三十年后,天命不可违。”
他握紧拳头:“我不信。三十年,够我做很多事。我要改革,要强国,要让商室重新焕发生机。我要让天下人看看,商不是气数已尽,而是刚刚开始。”
白狐伸出舌头,舔了舔他的手。
“你信我吗?”他问。
白狐点头。
文丁笑了:“那就好。”
夕阳落下,月亮升起。
洹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,静静地流淌。
文丁抱着白狐,坐在柳树下,很久很久。
“莹莹,”他忽然道,“我给你讲个故事吧。”
白狐竖起耳朵。
“从前,有一只白狐,修行了三百年。”他缓缓道,“有一天,她被捕猎夹夹住了腿。一个年轻人在雪地里救了她,帮她包扎伤口。”
“她变成人形,说要报恩。年轻人说,不用报恩,你好好活着就行。”
“她不听,非要报恩。帮他打仗,帮他改革,帮他一次次化险为夷。”
“后来,她为了救他,耗尽了元气,昏迷不醒。年轻人求一个仙人救她。仙人说,救她可以,但她会失去所有记忆和情感,而且需要修行三十年。”
“年轻人说,只要能救她,什么都答应。”
“仙人把她带走了。年轻人在殷都等她,等了七年。”
“七年后的春天,她回来了。但变成了一只白狐,不记得以前的事,也不会说话。”
“年轻人说,没关系,你回来了就好。”
“他每天陪着她,给她讲故事,带她去洹水边看夕阳。他想,她记不记得都没关系,会不会说话都没关系,是不是人形都没关系。只要她在,就好。”
文丁的声音低了下去:“故事讲完了。”
白狐看着他,红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
不是泪——狐狸不会流泪。
但她的眼睛,比平时更亮。
文丁没有注意到。他正低头,看着洹水的方向。
月光下,洹水静静地流。
远处,殷都的灯火次第亮起,像地上的星河。
“莹莹,”他轻声道,“回家吧。”
白狐跳下他的膝盖,走了几步,回头看他。
月光下,她的身影忽然变得模糊。
不是模糊,而是……在变化。
白狐的身影渐渐拉长,四肢伸展,尾巴消失,毛皮褪去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白衣女子的轮廓。
长发如瀑,白衣胜雪。
她站在月光下,背对着他,赤足踏在草地上。风吹起她的衣袂和长发,在空中飘扬。
文丁愣住了。
“莹……莹?”
女子缓缓转身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。清丽绝伦,肤白似雪,眉心一点朱砂,眸中光华流转。
正是邱莹莹。
七年前的邱莹莹。
不,比七年前更美。少了些狡黠
第十六章 梨花又开-->>(第2/3页)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