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晚。
“武丁,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?”
“记得。那是在洹水上游的一个湖里,你在湖中央唱歌,歌声哀婉而孤独。”
“你当时害怕吗?”
“不怕。只是觉得,这个女子好美,好孤独,好想保护她。”
“那现在呢?还想保护我吗?”
“想。一辈子都想。”
两人相视而笑,笑声在夜空中回荡。
远处,传来子悦的琴声。她弹的是一首古老的商朝乐曲,曲调悠扬,如泣如诉。
“悦儿的琴技越来越好了。”邱莹莹说。
“是啊。”武丁说,“像你。”
“像我?”
“像你一样美。”
邱莹莹脸红了一下,轻轻打了他一下:“老不正经。”
武丁哈哈大笑,笑声在夜空中回荡。
九
金婚庆典后的第三年,武丁的身体开始走下坡路。
毕竟快七十岁的人了,年轻时又操劳过度,身体难免出问题。他开始咳嗽,有时候咳得喘不过气来。云汐给他开了药,但效果不大。
“武丁,你要好好休息。”邱莹莹担忧地说,“不能再操劳了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武丁笑了笑,“小毛病,休息几天就好。”
但邱莹莹知道,这不是小毛病。云汐私下告诉她,武丁的肺有问题,可能是年轻时在战场上吸入太多烟尘留下的后遗症。这种病无法根治,只能延缓。
“还有多长时间?”邱莹莹问。
云汐沉默了很久:“也许两年,也许三年。要看太上王的意志。”
邱莹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。她活了八百多年,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。但当死亡逼近自己最爱的人时,她还是无法接受。
“莹莹,别哭。”武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邱莹莹转身,看到武丁站在门口,脸色苍白,但眼神依然坚定。
“武丁,你...”
“我都听到了。”武丁走过来,握住她的手,“两年,三年,够了。足够我做完想做的事,说完想说的话。”
“可是...”邱莹莹泣不成声,“可是我不想你走。”
“我也不想走。”武丁抱住她,“但人都会死。我已经快七十岁了,活了这么久,够了。唯一的遗憾,是不能陪你更久。”
“你已经陪了我五十三年。”邱莹莹靠在他胸前,“五十三年,够久了。”
“不够。”武丁摇头,“永远不够。”
两人相拥而泣,月光从窗户洒进来,照在他们身上。
接下来的两年,武丁放下了所有的事务,专心陪伴邱莹莹。他们一起散步,一起钓鱼,一起看夕阳,一起回忆往事。
“莹莹,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去明月谷吗?”
“记得。那是两族议会成立前,我们去那里考察。”
“当时那里还是一片荒地,现在已经成为一个小镇了。”
“是啊。时间过得真快。”
“莹莹,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去青丘吗?”
“记得。那是你受伤了,我送你去青丘疗伤。”
“当时我昏迷不醒,是你一路照顾我。”
“你醒了之后,第一句话就是‘这是哪里’。”
“然后你说‘这是青丘,我的家’。”
两人回忆着往事,时而笑,时而哭,时而沉默。
子跃和子悦经常来看望父母。子跃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君王了,处理政务游刃有余。子悦也成为了一名出色的医师,在殷都开了一家医馆,治病救人。
“爸爸,妈妈,”子悦每次来,都会给武丁检查身体,“你们要好好保重。”
“会的。”武丁笑道,“爸爸还要看着你出嫁呢。”
子悦脸红了一下:“我才不要出嫁,我要陪着爸爸妈妈。”
“傻孩子。”邱莹莹摸摸她的头,“女大当嫁,不能因为我们耽误了你。”
子悦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
十
武丁病重的那段日子,邱莹莹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。
她给他喂药、擦身、讲故事,就像当年他照顾她一样。武丁的精神时好时坏,好的时候能坐起来说笑,坏的时候整天昏睡。
“莹莹,”有一天,武丁突然清醒过来,握住邱莹莹的手,“我想去一个地方。”
“去哪里?”
“我们去初次相遇的那个湖畔吧。”
邱莹莹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子跃安排了一辆舒适的马车,亲自护送父母前往洹水上游的那个湖。
湖还是那个湖,月牙形的,清澈见底。湖边的桃树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,桃花开得正盛,花瓣飘落在水面上,像是一艘艘粉色的小船。
武丁坐在轮椅上,被邱莹莹推到湖边。他看着湖面,看着那些飘落的桃花,眼中满是柔情。
“莹莹,你还记得吗?五十多年前,我就是在这里第一次见到你。”
“记得。”邱莹莹蹲在他身边,“你在湖中央唱歌,歌声哀婉而孤独。”
“我当时就想,这个女子,好美,好孤独,好想保护她。”
“然后你就出现了,从树后走出来,问我‘姑娘是谁’。”
“你当时吓了一跳,差点掉进水里。”
“我才没有!”邱莹莹笑道,“我是故意吓你的。”
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我想看看,这个胆敢偷看我洗澡的男人,到底长什么样。”
两人相视而笑,笑声在湖面上回荡。
“莹莹,”武丁突然说,“我想再听你唱那首歌。”
“哪首?”
“《等待》。”
邱莹莹点了点头,轻声唱了起来:
“等一等你的人,等一等你的心,等一等那轮明月,等一等那个约定...”
歌声在湖面上飘荡,哀婉而悠扬。武丁闭上眼睛,静静地听着。他仿佛回到了五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,那个月圆之夜,那个改变他一生的时刻。
歌声停了,武丁睁开眼睛,看着邱莹莹:“莹莹,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等我,谢谢你嫁给我,谢谢你给我生了子跃和子悦,谢谢你陪我走过这一生。”
邱莹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:“我也是。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,谢谢你给了我这么多年的幸福。”
武丁伸出手,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:“别哭,笑一个。你笑起来最美。”
邱莹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,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。
武丁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,递给邱莹莹。那是玄鸟玉佩,他们初见时他送给她的那枚。
“这个,还给你。”武丁说,“带着它,就像我陪在你身边。”
邱莹莹接过玉佩,紧紧握在手中:“我会的。我会一直带着它,直到我们再次相见。”
武丁笑了,闭上眼睛,仿佛睡着了。
邱莹莹知道,他没有睡着。他只是太累了,需要休息。
她靠在他肩上,望着湖面,望着那些飘落的桃花,望着天上的白云。
“武丁,”她轻声说,“你知道吗?我活了八百多年,最幸福的时光,就是和你在一起的这五十三年。虽然短暂,但足够我回味一生。”
没有回应。只有风声,水声,和桃花飘落的声音。
邱莹莹闭上眼睛,眼泪顺着脸颊流下。
远处,子跃和子悦站在树下,看着父母的背影,泪流满面。
“哥哥,爸爸他...”子悦泣不成声。
“爸爸走了。”子跃抱住妹妹,“但他走得安详,没有痛苦。妈妈陪在他身边,这是他最想要的。”
夕阳西下,金色的余晖洒在湖面上,洒在那对相爱的夫妻身上。
邱莹莹抱着武丁,在湖边坐了很久很久,直到月亮升起,直到月萤草开始发光。
“武丁,”她轻声说,“你看,月亮又圆了。就像我们初见时一样。”
月光洒在湖面上,波光粼粼。远处,传来夜鸟的啼叫声,凄清而悠长。
邱莹莹低头,在武丁额头上轻轻一吻:“晚安,我的爱人。我们梦中再见。”
尾声
武丁去世后,邱莹莹回到了青丘。
她住在契当年住过的那间小屋里,每天清晨在桃树下练剑,傍晚在湖边看夕阳,夜里在月萤草地旁看星星。
子跃和子悦经常来看她。子跃每次来,都会带一些殷都的特产,陪母亲说说话。子悦每次来,都会给母亲检查身体,确保她健康。
“妈妈,你真的不跟我们回殷都吗?”子悦问。
“不了。”邱莹莹摇头,“殷都太热闹了,我在这里住习惯了。”
“可是你一个人在这里,我们不放心。”
“有什么不放心的?”邱莹莹笑道,“我又不是小孩子。而且,青丘的族人会照顾我的。”
子悦知道劝不动母亲,只好由着她。
每年春天,桃花盛开的时候,邱莹莹都会去洹水上游的那个湖。她坐在湖边,看着湖面,看着飘落的桃花,回忆着往事。
“武丁,”她轻声说,“我来看你了。你在天上还好吗?”
湖面平静,没有回应。但邱莹莹知道,武丁听到了。
她坐在湖边,从清晨坐到黄昏,从黄昏坐到夜晚。月亮升起,月光洒在湖面上,波光粼粼。
“武丁,你看,月亮又圆了。就像我们初见时一样。”
她唱起那首《等待》:
“等一等你的人,等一等你的心,等一等那轮明月,等一等那个约定...”
歌声在湖面上飘荡,哀婉而悠扬。
远处,一个年轻的身影从树后走出来,静静地看着她。
“姑娘,你是谁?”
邱莹莹转过身,看到一个年轻的男子,眉眼间有几分熟悉。
“我是邱莹莹。你是谁?”
“我是子昭。”男子说,“途经此地,被姑娘的歌声吸引。”
邱莹莹看着他,眼中满是惊讶和欣喜。这个男子,和当年的武丁一模一样。
“你...你不记得我了吗?”她问。
“我们见过吗?”男子困惑。
邱莹莹笑了,眼泪止不住地流:“见过。很久很久以前,在一个月圆之夜。”
男子看着她,虽然不记得,但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。这个女子,好美,好孤独,好想保护她。
“姑娘,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邱莹莹擦了擦眼泪,“只是...等了一个人很久很久。”
“等到了吗?”
邱莹莹看着他,笑了:“等到了。”
月光洒在湖面上,洒在桃树上,洒在这对重逢的爱人身上。
远处,夜鸟啼叫,桃花飘落。
一个新的故事,开始了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