完成。发现一个异常信号,底座正在向外太空发射持续的低频脉冲。脉冲频率与地球自转周期高度同步。这是一个信标。”
韦城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:“信标?发给谁的?”
“不确定。”鲲鹏说,“但可以确定的是,如果不阻断这个信号,它将在约四十七年后抵达最近的恒星系。”
杨天龙的手按在底座上,没有松开。
“同步率百分之九十八。”林石生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,“杨天龙,你快要成为星核体了。”
杨天龙感觉到了。那些能量正在和他的意识融合,像两条河流汇成一条。他能感觉到星核的意志,更像神的意志,是一种更古老的存在。它没有语言,没有欲望,只有一种纯粹的存在感。它在说:我在这里。我一直在这里。
杨天龙在心里回应它:我知道。我来了。
“同步率百分之百。”
光芒炸开了。
整个海沟底部被照得如同白昼。沉积物被气化,岩石被熔化,海水被蒸发。但底座纹丝不动。它正在吸收那些能量,像一棵久旱的树终于等到了雨水。杨天龙站在光柱中央,感觉自己既在这里,又不在这里。他的意识还在,但身体已经不存在了。他是光,是能量,是星核和底座之间的桥梁。
然后,他做了一个选择。不是融合,是归还。他把星核的能量从自己的身体里抽出来,全部注入底座。不是被吸走,是主动给予。像一条河,终于汇入了大海。
光芒再次炸开。然后慢慢熄灭。
杨天龙跪在沉积物上,大口喘气。他的身体正在重新形成一个新的身体。由光凝聚而成的,半透明的,正在慢慢变成实体。他能感觉到重量,感觉到温度,感觉到心跳。
心跳。4.7秒一次。和以前一样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皮肤是正常的肤色,没有银白色,没有光。但他能感觉到那些能量不在他的身体里了,它们在底座里,在地球里,在每一个角落里。他不再拥有它们,但他能感知它们。像一个人学会了游泳,即使离开了水,也不会忘记水的触感。
“同步率百分之零。”林石生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,“杨天龙,你的同步率归零了。但你成功了。底座的信标信号已经彻底阻断。”
杨天龙站起来,看着那个底座。那些纹路不再流动了。它们静止了,像凝固的河流。底座的银蓝色光芒缓缓熄灭,只剩下暗淡的灰色。但它不再向外发射任何东西了。
它安静了。
悟空和鲲鹏降落在底座两侧,光学传感器的光芒一明一暗,像在呼吸。
“任务完成。”悟空说。
“能量循环系统已关闭。”鲲鹏说,“底座进入永久休眠状态。”
海面上,天已经亮了。
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金色的光铺满了整个海面。母舰的甲板上,十几个穿着作训服的人正在忙碌。远处,三艘驱逐舰呈品字形排列,舰首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。更远的地方,一架侦察机在天上画着圆圈,机翼下的挂架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
联合指挥中心里,廖志远站在大屏幕前,看着从海底传回的数据。那些数据在屏幕上滚动,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。林石生坐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一杯茶,茶已经凉了,他没有喝。
“成功了。”廖志远说。
林石生点了点头。
墙上的另一块屏幕正在直播联合国安理会的紧急会议。倭国代表正在发言,声音激昂,手指敲着桌面。他说:“华国在太平洋深处的活动已经严重威胁了地区安全。我们要求安理会立即通过决议,强制华国公开所有相关数据。”
漂亮国代表附议。英国代表表示“严重关切”。法国代表呼吁“保持冷静”。
华国代表站起来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:“华国在太平洋的活动是合法的科学研究,完全符合国际法。我们已经向安理会提交了完整的活动报告。某些国家的所谓‘关切’,不过是出于地缘政治的偏见。华国愿意在适当的时候分享更多数据,但不会接受任何形式的干涉。”
倭国代表还想说什么,华国代表看了他一眼,继续说:“另外,我想提醒各位代表注意一个事实,就在华国进行深海科研的同时,某些国家的军舰和潜艇正在同一海域进行未经通报的军事活动。这些活动的目的和性质,才是真正值得安理会关注的问题。”
会议厅里安静了几秒。
廖志远看着屏幕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他转身,对旁边的参谋说:“通知蛟龙-3号,可以上浮了。”
蛟龙-3号开始上升。杨天龙坐在观察窗前,看着底座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黑暗中。但他能感觉到它。一直在那里。像一颗安静的心脏,在地球的深处缓缓跳动。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。心跳还在。4.7秒一次。
韦城在他旁边坐下,递给他一瓶水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
杨天龙想了想:“感觉……轻。”
“轻?”
“以前心里装着星核,总觉得沉甸甸的。现在没了,反而觉得轻。但那种轻不是空,是通透。像窗户打开了,风能吹进来,阳光能照进来。”
韦城没有接话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像是在想什么。
张涛从后面探过头来:“哎,你们说,那些外国人知道我们在海底干了什么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吉玛头也不抬,“他们只知道我们在海底干了什么。至于干了什么,他们不在乎。他们只在乎能不能拿这件事做文章。”
方莹站在操作台旁,看着窗外。阳光从舷窗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。
“他们不会停止的。”她说,“这件事结束了,还会有下一件事。他们总会找到理由。”
杨天龙看着窗外。阳光越来越亮,海水从黑色变成深蓝,从深蓝变成浅蓝。海面就在前方,像一块巨大的蓝色绸缎,被风吹起细细的皱纹。
“让他们找。”他说,“我们做我们该做的事。”
蛟龙-3号浮出水面。舱门打开,海风带着咸味扑面而来。杨天龙站起来,走到舱门口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远处,母舰的轮廓在晨光中若隐若现。更远处,三艘驱逐舰的舰首劈开海浪,白色的航迹在蓝色的海面上画出一道道平行的线。
他走下舷梯,踏上甲板。脚踩在金属上的感觉,很实在。海鸥在天上飞,叫了一声,又一声。他抬头看着天空,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。他忽然想起林石生说过的话:“时间不会治愈一切,但会让你接受一切。”
他正在接受。接受这个世界就是这样,有真有假,有善有恶,有清醒的人也有装睡的人。接受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,做了一件普通的事。接受那些光芒已经熄灭了,但那些光芒曾经照亮过一些东西。那些东西,会一直在他心里。
他摸了摸心口。4.7秒一次。那个节奏已经刻进了他的心脏,永远不会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