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。”
沈砚沉默。
“我没有什么能给你的。”她说,“只有一句话。”
他等着。
“沈谢两家的仇,我们这一代,也许解不了。”她说,“但下一代,下下一代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总要有人开始走。”
沈砚看着她。
看着她被风吹乱的鬓发,看着她眼底那层从未消褪的、坚定的光。
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他手腕说的那两个字——
回家。
父亲说的回家,不是回沈府。
是回人世间。
回到那个不用日夜提防、不用枕戈待旦、不用在芦苇丛里躲一整夜的人世间。
他父亲没有做到。
他大哥没有做到。
他——
他低头,看着自己被握紧的手。
她的手温热,柔软,很紧。
他想,也许他可以。
“……好。”他说。
谢停云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。
日暮时分,他们离开码头。
马车辚辚,驶回沈府。
谢停云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。
沈砚骑马跟在车侧,隔着车帘,能看见他挺直的背影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今日是七月三十。
距离那夜花厅,整整四个月。
四个月前,她恨他入骨,袖中藏着刀,随时准备与他同归于尽。
四个月后,她与他并肩站在码头边,看着那片他躲了一夜的芦苇。
她不知道这算什么。
她只知道,她不愿松开他的手。
回到沈府时,天色已黑透。
东角门外,秦管事提着灯笼候着。
见马车停下,他迎上前。
“谢小姐,砚少爷,晚膳已备好。砚少爷的院子还是停云居?”
沈砚下马。
“停云居。”他说。
秦管事应了一声,恭谨退下。
谢停云看着他。
沈砚没有解释。
他只是走到她身边,与她并肩走进东角门。
穿过回廊,绕过月洞门,停云居的灯火在夜色里亮着,温暖如豆。
院中晚雪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曳。
他们在院门外停步。
沈砚照例站在三尺外。
谢停云看着他。
他忽然伸出手,轻轻触了触她发间那枚青玉簪。
只一瞬,便收回。
“……进去吧。”他说。
谢停云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站在门槛边,看着他。
月光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,很孤。
她忽然想起那夜在习武场,他也是这样站在月洞门下,说“花落了,明年还会开”。
那时她不懂他为何说这个。
此刻她懂了。
她迈过门槛,走了进去。
走了几步,她忽然停住。
“沈砚。”她没有回头。
“嗯?”
“明年花开的时候,”她说,“你陪我一起看。”
身后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,很轻,像一片晚雪花落在寂静的深潭:
“好。”
她走进庭院。
晚雪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曳,筛落的月光在她衣襟上洒下细碎的、流动的光斑。
她在那株树下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推门进屋。
灯下,她看见书案上放着一只小小的锦盒。
她打开。
里面是一枚玉佩,羊脂白玉,雕着两株交错的花——一枝梅,一枝晚雪。
梅枝遒劲,晚雪纤柔。
根茎交缠,枝叶相覆。
玉佩下面压着一张纸条,只有一行字——
“周师傅说,梅与晚雪,花期不同,但可同盆。”
没有落款。
但她认得那笔迹。
她将那枚玉佩握在掌心,贴在胸口。
温润的玉,微微的凉。
她忽然很轻、很轻地笑了一下。
原来他今日去码头之前,已派人去定了这枚玉佩。
原来他说的“一起看”,不是随口一说。
她将玉佩收好,放在枕边。
与那枚兽头铁令,与那对羊脂玉镯,放在一处。
窗外夜风拂过,晚雪的枝叶沙沙作响。
她闭上眼。
这一夜,她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谢府的梅花与沈府的晚雪,开在了同一株树上。
花期不同,却同在一盆。
根茎交缠,枝叶相覆。
迎着风,一同摇曳。
醒来时,枕边微湿。
窗外天色已明。
晨光里,晚雪的枝叶泛着碧色的光泽。
她起身,推开窗。
院门外,那道玄色的身影依旧静静立着。
他等在那里。
一如昨日,一如从前,一如每一个她踏出沈府又归来的清晨。
她看着他,轻轻弯了一下唇角。
他也看着她,微微颔首。
没有言语。
只有晨光,只有风,只有那株正在静静生长的晚雪。
花期还有大半年。
但她已经开始等了。
等明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