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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第十六章:归宁
五月初二,天色半晴半阴。
谢停云卯正即起,对镜梳妆。碧玉簪,月白衫,银线兰草暗纹——与那日花厅赴会、与那日盟约签署,都是同一身。
她看着镜中的自己,眉眼依旧清冷,只是眼底那层霜,似乎薄了些。
碧玉簪是三日前沈府新送来的,与寻常簪子不同,簪头嵌了一枚极小极淡的青玉,形如含苞的晚雪花苞。附笺无字,只有一行墨迹——
“新制的,簪头发滑,旧簪易松。”
是沈砚的字。
她当时握着那支簪,在窗边站了很久。旧簪没换,新簪收进妆匣,没有用。
可今日,她不知为何,鬼使神差地取出了那支青玉簪,簪入发间。
铜镜里,那枚淡青的花苞在乌发间若隐若现,像晚雪枝头第一粒新蕾。
她看了片刻,移开目光。
辰时初刻,秦管事的脚步声准时在院门外响起。
“谢小姐,马车已在东角门等候。”
谢停云起身,披上那件素色斗篷,走到院中。庭中晚雪嫩叶舒展,在晨风里轻轻摇曳。她驻足看了一眼,推门而出。
东角门。她入府时的门。
门边停着一辆青帷油车,车帷低垂,拉车的是一匹温驯的枣红马,鬃毛梳得齐整。车旁立着个面生的年轻小厮,见谢停云来,忙垂首打帘。
谢停云正要登车,余光瞥见角门内阴影处,一道身影静静立着。
玄色常服,没有悬刀。
隔着数丈,隔着晨光里细碎的飞尘,他看着她。
没有走近,没有说话。
谢停云脚步一顿,随即恢复如常。她没有回头,没有看他,只是在上车前,极轻地、几乎不可察觉地——
抚了抚发间那枚青玉簪。
车帘落下,车轮辚辚转动。
她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。
帘外,晨光如水,渐渐将她与那座沉默的府邸隔绝开来。
谢府。
车马停在侧门外,而非正门。这是质子归宁不成文的规矩——不宜张扬,不必惊动阖府。
谢停云刚掀帘,便看见谢允执站在门边。
他瘦了。
不过十一日,他眼窝凹得更深,颧骨也明显了些,下颌胡茬青青,显然又是一夜未眠。但他在看见妹妹的一瞬间,眼里倏然亮起的光,足以掩盖所有疲惫。
“云儿!”
他大步迎上,握住妹妹的手,力道大得几乎捏疼了她。他不说话,只是反复看着她的脸,从眉眼看到发髻,从发髻看到衣襟,像要将这十一日的担忧与挂念,在这一眼间全数看回来。
“……瘦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沈府膳食不合口味?”
谢停云摇头,反握住兄长的手,用力握了握。
“没有。沈府待我以礼,兄长不必挂心。”
谢允执看着她平静如常的面容,看着她眼底那层依旧清冷的薄霜,心口却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十一日。那个当众折辱她的人府邸,她独自住了十一日,回来却只有这一句“待我以礼”。
他不敢问那“礼”背后是怎样的孤独与敌意,不敢问她是否夜不能寐、食不知味,不敢问沈砚有没有再……
他问不出口。
他只是握紧妹妹的手,哑声道:“回来就好。父亲在书房等你。”
谢怀安的书房,那夜密室血战后,谢停云再未来过。
她站在熟悉的门前,深吸一口气,推门而入。
父亲坐在书案后。
十一日不见,他鬓边霜白又添了一层,几乎染透了双鬓。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,一双手搁在案上,骨节嶙峋如枯枝。但他的背脊依然挺直,目光依然沉静——那是谢家人刻在骨血里的、无论如何摧折都不肯弯折的倔强。
“云儿。”
他唤她的名字,声音苍老沙哑,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。
谢停云在书案前三尺处站定,端端正正跪了下去,叩首至地。
“父亲。女儿不孝,让您挂念了。”
谢怀安没有立刻叫她起来。
他站起身,绕过书案,一步一步走到女儿面前,弯下腰,伸出那双枯瘦的手,将她从地上扶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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