藏站在指挥舱里,感觉到了。他的身体开始慢下来,心跳,呼吸,血液流动,都在慢。他看着那个站在战场中央的女人,长长的头发在风里飘,乌黑的眼睛散发着淡淡的清光,他认识这种术——时间静止,能让人停下来的术。
沈轻烟走向那艘巨舰。那些凝固的火光从她身边掠过,像一颗颗被冻结的恒星,她走进巨舰,穿过那些同样被凝固的士兵,走进指挥舱,站在藏面前。藏坐在椅子上,身体僵硬,只有眼睛能转动。
沈轻烟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淡灰色的、起雾的、疲惫的眼睛。“你很累了。”
藏没说话,他说不了话,身体被凝固了,可他的眼睛在回答——是。
沈轻烟伸出手,轻轻放在他的额头上。银白色的光从掌心涌出,不是控制,是治愈。她在治他的伤,那些三百年来积累的、旧的、新的、深的、浅的、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伤。藏在她的掌心里闭上了眼睛。他想起很久以前,他还是个年轻人,在这片星域的另一颗星球上,他也有过妻子,有过孩子,有过家。后来家人全死于星际战争,他离开那颗星球,加入议会,一步一步爬到最高。他把那些记忆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,以为忘了。可沈轻烟的手像一把铲子,把它们挖出来了,一颗一颗,沾着泥土,还带着根。
他的眼泪流下来,三百年来第一次。
沈轻烟收回手。“死的人太多了,他们并没有错。"她停了一下。“你决定吧。“
藏睁开眼睛,看着她。“你去哪?“
沈轻烟说。“我要回去了。”
藏看着她。“回哪儿?”
沈轻烟笑了,那笑容很轻。“回家。”
藏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舷窗前。外面的战场还凝固着,那些光束还停在半空中,那些爆炸的火光还像冰封的花朵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看着沈轻烟。
他可以停战,但他不能因自己治愈就停战。
他用手轻轻抚了一下额头,转头对副官下令:"传令,留下医疗舰,全军后撤到陨石带待命。"
沈轻烟点了点头。
藏上舰,副官按下一个按钮。巨舰的引擎开始倒转,那些凝固的时间开始恢复流动。光束继续射向目标,可目标已经躲开了,爆炸继续,可碎片已经飞远了。
巨舰开始升空。藏站在舷窗前,看着那片战场,看着那些已经倒下的人。他看见那片玉米地,金黄的,在风里摇,看见那棵枯树,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走了。
没有人知道,藏在离开的时候,悄悄从舷窗里伸出手,捞了一片被风吹到巨舰甲板上的玉米叶。他把那片金黄的叶子,夹在了他随身携带的一本旧书里。那本书的扉页上,夹着一张已经泛黄的照片,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,笑得很灿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