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枯槁的脸,那双空洞的眼睛。
“不。”老陆摇头,“不是我救了你。是你自己选择了听从,选择了执行。这个市场里,愿意听的人很多,愿意做的人也很多。但既愿意听,又愿意做,还能坚持做下去的人,很少。”
他伸手,拍了拍陈默的肩膀——这是两年来,他第一次做这么亲昵的动作。
“你做到了。”老陆说,声音里有种罕见的温柔,“所以现在,你毕业了。”
毕业了。
这三个字像钟声,在陈默脑海里回荡。
他想起自己这两年的路:从那个看见K线图就像看天书的少年,到能手工绘制图表、计算技术指标;从那个一有浮盈就想跑的散户,到学会移动止盈、让利润奔跑;从那个在市场狂热中迷失的新手,到能在众人疯狂时保持冷静、在众人绝望时悄悄播种。
这条路上,老陆一直在。像个灯塔,或者,像个拄着拐杖的向导。
现在,灯塔要熄灭了,向导要离开了。
“我……”陈默想说些什么,但喉咙发紧。
“不用说什么。”老陆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,“师徒一场,缘起缘灭,都是自然。重要的是,你学到了什么,带走了什么。”
江风大了一些,吹起老陆花白的头发。他眯起眼睛,看向对岸陆家嘴那片璀璨的灯火丛林。
“知道为什么选在今天给你吗?”他问。
陈默摇头。
“明天是国庆,新中国的生日。对你来说,今天也是一个生日。”老陆转头看他,眼神在夜色中明亮如星,“从今天起,你不再是我的学生,不再是一个需要人指点的散户。你是一个独立的交易者。有自己的系统,有自己的纪律,有自己的哲学。这是你的新生。”
陈默握紧了手里的册子。纸张的边缘硌着手心,有点疼。
“那以后……”他问,“我遇到问题,还能问您吗?”
“可以。”老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,递过来,“这是我老家的地址和电话。如果真有什么过不去的坎,可以找我。但我希望……你不要找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应该学会自己面对。”老陆说,“市场不会永远有老师。大多数时候,你要独自做决定,独自承担后果。这是交易者的宿命,也是交易者的荣耀。”
陈默接过纸条。上面是一个地址:浙江省宁波市鄞州区某镇某村。还有一个电话号码,区号0574。
他把纸条小心地夹进册子里。
两人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。江上的游船来来往往,船上的灯光在水面投下晃动的倒影。远处传来海关大楼的钟声,敲了七下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老陆站起身,“走吧。”
他们往回走,沿着来时的路。但这次走得很慢,好像都想把这段路拉长一些。
走到和平饭店门口时,老陆停下脚步。
“就到这里吧。”他说。
“我送您回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老陆摇头,“我一个人走。来的时候一个人,走的时候也一个人。这样挺好。”
陈默站在原地,看着老陆。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,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。这个老人看起来比两年前苍老了许多,但背挺得很直,眼神依然清澈。
“陆师傅。”陈默忽然深深鞠了一躬,“谢谢您。”
老陆没有扶他,只是静静受了这一礼。
“好好做。”他说,“记住我教你的,记住你经历过的,记住你承诺过的。对市场诚实,对自己诚实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老陆点点头,转身要走,又想起什么,回头说:“对了,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的真名。”老陆笑了笑,“陆天明。天明的天,天明的明。”
陆天明。陈默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
“记住了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老陆挥挥手,转身走入人流。
陈默站在原地,看着他远去的背影。那个穿着灰色夹克、背着帆布包的身影,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并不显眼,很快就模糊了,和夜色融为一体。
他站了很久,直到江风吹得他打了个寒噤。
低头看看手里的册子,深蓝色的封面在路灯下泛着微光。他翻开第一页,又读了一遍那句话:
“所有技术指标都是价格的影子,所有价格都是人心的倒影。战胜市场,本质是战胜自己的人性。”
他明白了。
这两年,老陆教他的,从来不是怎么预测市场,不是怎么抓住黑马,不是怎么逃顶抄底。老陆教他的,是怎么认识自己,怎么管理自己,怎么在极端的环境里保持一个完整的人。
K线是价格,价格是人心。而投资,就是与千千万万个人心博弈,最终与自己的心和解。
他抬起头,看向对岸。
陆家嘴的灯火璀璨如星河。金茂大厦的骨架在夜色中巍然矗立,塔吊还在工作,红色的信号灯一闪一闪。更远处,还有更多的高楼正在规划、正在建设。这座城市的野心,像黄浦江的潮水,永不停歇。
而在这个巨大的资本舞台上,一个更复杂、更凶险的时代正在到来。庄家、机构、外资、游资……各种力量将在这里博弈、厮杀、合作、背叛。市场将从蛮荒走向秩序,从散户主导走向机构主导,从简单粗暴走向复杂精密。
这些,老陆在册子里都有预言。
陈默把册子抱在胸前,感觉它沉甸甸的,像一本武功秘籍,或者,更像一本生存手册。
他转身,沿着外滩慢慢往回走。
周围的人还在欢笑、拍照、拥抱、亲吻。国庆前夜的气氛热烈而浪漫。但这些,好像都与他隔着一层玻璃。他走在人群中,却感觉独自一人。
这是交易者的孤独。老陆说过,每个真正的交易者,最终都要学会与孤独共处。
走到四川路桥时,他停下来,趴在栏杆上,看着桥下黑黢黢的苏州河水。
河水静静流淌,倒映着两岸的灯光。水面上漂浮着一些落叶,随着水流慢慢旋转、远去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。
想起了第一次买飞乐音响时的紧张和兴奋;想起了认购证狂潮中那个排队的夜晚;想起了1558点山顶时的狂欢和随后的崩塌;想起了在325点地狱里听到的老陆那句“听”;想起了第一次止损时手心的汗;想起了移动止盈时的豁然开朗;想起了今天账户上的四十六万三千。
还想起了很多人。
老宁波枯槁的脸。蔡老师空荡荡的裤管。赵建国亢奋
第60章 从男孩到男人的K线加冕礼-->>(第2/3页)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