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灰缸里,烟头碾了几下,直到火星彻底熄灭。他看着王隆杰。
“王隆杰。你什么身份,能跟我提条件?”他的声音很平,平到没有情绪。“你什么身份,能跟我表妹相提并论?嗯?”
王隆杰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“今天这份文件,要么你签,进去蹲个十几年,留你一条命。要么你不签,下去跟阎王爷说不。”
他把文件推到王隆杰面前。“聪明人知道怎么选,你也可以选要留清白在人间,你要知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,你的父母……”
“我签我签。”王隆杰立马打断他后面的话。
“乖。”
王隆杰站在那里,低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然后他伸出手,拿起茶几上的笔。他在每一页的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,签完最后一个字,他放下笔,退后两步。
方敬修拿起那份文件,翻了翻,确认每一页都有签名。然后他合上,放进公文包,拉好拉链。
他站起来,系了系西装纽扣,走到王隆杰面前。伸出手,拍了拍王隆杰的脸。用力的、带着声响的、羞辱性的拍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每一下都清脆响亮,“算你聪明。”
方敬修收回手,目光冷得像冰。“给你几天时间,好好收拾一下。进去之后,慢慢赎罪。那些被你糟蹋的女孩,你欠她们的,这辈子还不完。”
他转身,往门口走。侯书记和何副书记跟在他身后,没有人敢说话。皮鞋踩在地毯上,无声无息。
方敬修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他没有回头。
“侯书记。”
“在。”
“百洲的事,我不希望再有下一次。”
“是。方司放心。”
方敬修走出王隆杰办公室,没有立刻下楼。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,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,抽出一根,点上。烟雾在夜色里散得很快,像他的思绪。
公文包沉甸甸地压在肘弯上,里面那份文件。那份王隆杰签了字的供述书,每一页都是罪,每一条都够他把牢底坐穿。
但他不是在替那些女孩讨公道,也不是在替百洲扫垃圾。他做这些,从来都是为了她。这份文件,不是给纪委看的,不是给法院看的,是给陈诺的。
如果她翻盘成功,这份文件就是她的踏脚石。她会站在聚光灯下,被万人敬仰,被称作打掉百洲最大保护伞的女英雄。
她会升职,会被重用,会被写进影传系统的光荣榜。如果她翻盘不成,舆论没压住,上面还有人要保王隆杰,她退无可退,这份文件就是她的护身符。
她会把它交上去,说,这不是我查的,是王隆杰自己认的。我没有诱供,我没有伪造证据,是他自己签的。
那时候,谁还敢动她?谁还敢说她是诬陷?一个自己认罪的人,翻供?
谁会信。
那些如今骂她的人,会调转枪头。那些如今保王隆杰的人,会争先恐后地撇清关系。
那些如今要处分她的人,会把处分决定塞进碎纸机,当作从来没有发生过。
这就是官场。没有永远的敌人,也没有永远的朋友。只有永远的利益,和永远的证据。
方敬修把烟掐灭,弹进垃圾桶里。这双手手,刚才拍过王隆杰的脸,拍得很用力,指节还在隐隐发烫。
他从来不亲手打人,因为不值得。但今天他打了,不是替自己,是替她。她被人骂了那么久,被人肉搜索,被人诅咒全家,被人当成诬陷好人的坏女人。
她没哭,她忍住了。但他忍不住。
无论她走哪条,他都把路铺好了。他按下电梯按钮,门开了,走进去。
电梯下行,数字一格一格跳动。他看着那面镜子,镜子里的人穿着深灰色西装,白衬衫,没有打领带。
但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,是这几天没睡好。他很累,但他不能在她面前表现出来。因为她是他的软肋,所以他必须是她的盔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