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寂头一个进屋,官帽都戴歪了。
“陛下!”
这一嗓子,眼泪先下来了。
李渊躺在枕上,眼皮撩起一条缝。
“陛下,你睁眼看看我。”裴寂攥着他的手直晃,“我是老裴啊!”
“朕……没瞎。”李渊有气无力,“你别晃,朕骨头快让你晃散了。”
“哎,哎,不晃,不晃。”裴寂赶紧把他的手轻轻放回被子上,跟捧个瓷器似的。
萧瑀跟在后头进来,站在床尾,嘴唇抖着,半天,憋出一句。
“您怎么就病成这样了!”他嗓门压不住,转头就冲屋里伺候的人发作,“太医呢?满朝的太医都是死人吗?人是怎么照顾的!一个月前还好好的一个人!”
“老萧。”王珪在他后头,扯了扯他的袖子,“病榻前,声音小些。”
“我小什么小!”萧瑀眼睛红着,杠劲上来了,“我声音大,陛下还能听见!等哪天想大声,人听不……”
后半截,他自己咽回去了。
咽回去,眼泪就下来了。
王珪到床前站得笔直,端端正正朝床上一揖,直起身,那张古板了一辈子的脸,绷着,绷着,嘴角还是垮了下去。
“陛下。”
“皇孙们的课业,老臣会看着。您……放心。”
李渊躺在那儿,心里叹气。
得,全须全尾的三个,凑齐了。
当年这大安宫里,四个老家伙,天天聚在他跟前。裴寂管钱,萧瑀抬杠,王珪管孩子,还有一个封德彝,专管替他去太极殿把黑的说成白的。
老封走得早,如今这三个齐齐整整站在他床前哭。
“陛下。”裴寂抹了把脸,往床边的绣墩上一坐,凑得极近,“你要是……你要是真去了那边,见着老封,替我带句话。”
李渊眼皮跳了一下。
什么叫朕要是去了那边。
“你跟老封说,”裴寂哽咽着,一字一句,“贞观元年腊月十七,那一把牌,他胡的那张五筒,是从袖子里摸出来的。我记了一辈子。让他到了底下,给我个准话。”
李渊:“……”
“还有,”萧瑀往前挤了一步,也顾不上杠了,“替我也带一句。当年他跟我吵盐铁那一场,满朝都说我输了。你告诉他,我没输!我是让着他!他要是不服,等我下去,接着吵!”
李渊:“……”
王珪整了整衣冠,郑重其事,“老臣没什么私话。只是封公在时,最惦记皇孙们的课业。您见了他,替老臣回一声,孩子们都好,第二批学生也走上正轨了。”
李渊闭上了眼。
朕不去。
朕哪儿也不去。
朕就是乏,歇几天就好了,你们一个个的,托的什么话!
胸口起伏了两下,撑着那点力气,哑声道:“朕,死不了。”
屋里一静。
三个老头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“听听。”裴寂的眼泪掉得更凶了,“都这样了,还嘴硬。还是当年那个脾气,一点没变。”
“是啊。”萧瑀别过脸去,肩膀直抖,“越是这样,越是……越是不成了。”
王珪长叹一声,袖子掩着脸。
李渊躺在那儿,一口气堵在胸口,上不去,下不来。
哭了一阵,萧瑀抹了把脸,扭头冲裴寂开了火。
“带话就带话,你先说那张五筒,成什么体统!陛下听了这个,走都走不安生!”
“我这叫了却心事!”裴寂眼睛一瞪,“你那盐铁官司就体面了?人都走了这些年,你还惦记着接着吵!”
“那是公义之争!跟你赌桌上那张牌能一样吗?”
“怎么不一样!我那也是公义!赌桌上的公义!”
“二位!”王珪把脸一板,“病榻之前,成何体统!”
两个老头齐齐扭头。
“你闭嘴!”
王珪被噎得一窒,胡子抖了抖,半天没接上话。
李渊躺在那儿,听着这仨老东西吵。
吵吧,接着吵。
吵得他脑仁疼。可这一吵,这屋里倒有了几分当年的动静。当年老封还在的时候,天天就是这么个吵法,四个老东西,能从早饭吵到掌灯。
正吵着,裴寂忽然住了嘴,左右看了看,从怀里摸出个东西,掖在袖子底下,悄悄往床边凑。
是个小酒壶。
“陛下。”他压着嗓,把壶口往李渊嘴边送,“最后……陪你喝一口,你最爱的烧春,我藏了三年,一直没舍得。”
第673章 饿死朕了-->>(第2/3页)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