池水恢复了死寂的黑沉,只有微风吹过,泛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。但后背瞬间冒出的冷汗,以及太阳穴突突的狂跳,都在告诉我刚才那一瞬的悸动,无比真实,绝非错觉。
“它‘醒’着。”
“而且怨气极深,极浊。这不像是自然游离的孤魂野鬼,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激着、钉着,或者……用邪法困在这里的。这不是单纯的‘找替身’泄怨,十三。这里头有‘手笔’,有‘布置’。咱们可能撞进别人设的局里了。”
“大浪哥,那这冤魂……”
“哼,管他什么局,你发现的这些东西,的确算是证据,但是你想一想,一个水泥厂的厂长,谁都能当么?”
“所以这冤魂必须给她从池子里弄出来,你前面三步有个玻璃瓶子,把冤魂引到瓶子,会有用的。”
我往前走了三步,果然有个玻璃瓶子,不过瓶子已经黑糊糊的了,很脏。
我简单的清理了一下,回到池子边。
“天清地明,永镇中位。”
“灵光永照,万魂伏藏!”
“收!”
一道黑影从池中飘起,快速朝着瓶子而来,我赶紧扯下一块衣角,将瓶口封住。
做完这些,天边已经泛起一丝绝望的灰白,像鱼肚皮的颜色,但离真正天亮还有一阵。
不能再停留了。
必须立刻离开。
我没有回大车店,怕留下更多痕迹,也怕撞见那俩多嘴的跑车汉子。
直接朝着县城中心方向走去。
随着天色渐亮,路上开始出现零星的行人。
早起挑粪的农人,捂着耳朵匆匆赶去接班的工人,拉着板车送蜂窝煤的汉子。
县城在寒冷的清晨慢慢苏醒。
我找到一家刚卸下门板、开始生火蒸包子的国营早点铺,钻了进去。
屋里弥漫着蒸笼的水汽和劣质酱油的味道。
花了五分钱,买了一碗热豆浆。
滚烫的豆浆顺着食道滑下,勉强驱散了一些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和惊悸。
我定了定神,看着油污木桌上斑驳的划痕,开始打听县公安局的位置。
怀里此刻仿佛有千斤重,那些冰冷的证物在里面发烫。
暖水瓶碎片、疑似死者的衣物碎片、那个显然价值不菲且可能指向特定人物的黄铜烟嘴,还有池水中那股非人的、充满恶意的阴寒怨气。
这已经不是江湖传闻或者我能私下探查处理的事情了。
涉及人命,而且是极可能被伪装成意外的谋杀,必须交给国家机关,这是规矩,也是底线。
县城不大,公安局不难找。
那是一栋灰扑扑的、墙面有些剥落的三层苏式楼房,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,显得肃穆而冷清。
我走进略显昏暗的接待室,水泥地面,绿色墙裙,一张旧木桌后坐着个年轻的值班民警,正呵着手在登记簿上写着什么。
我走上前,尽量用平实清晰的语言说明来意。
有关水泥厂废料池女工死亡事件的线索举报,并出示了那包东西。
年轻民警听我说得严肃,又看到布包里那些实在的物件,神色立刻郑重起来,让我稍等,转身上了那漆皮剥落的木头楼梯。
不一会儿,一阵略显急促但沉稳的脚步声从楼上下来。
三个人,前一后二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,身材高大魁梧,几乎撑起了那领口袖口都磨出毛边的蓝色警服。
国字脸,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黝黑粗糙,浓眉如墨,一双眼睛异常锐利明亮,看人时仿佛带着钩子,能一下子穿透皮肉看到内里。
他没戴帽子,头发剪得很短,根根硬茬似的竖着,走路带风,腰板挺得笔直,一股子干练甚至有点悍勇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些的警察。
左边一个膀大腰圆,脸盘圆润红扑扑的,眼睛不大但黑亮有神,透着股实诚又机灵的劲头,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烤红薯。
右边一个则瘦高个,像根竹竿,皮肤微黑,眼神有些飘忽,似乎总在看别处,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着,带着点漫不经心又似乎什么都看在眼里的玩世不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