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拉着我娘往回走。
“对了娘,你跟我爹都来了,家里的锁柱呢?”
“他睡了,要不我俩能出来么?”
“哦,睡了!”
“睡了?”
我突然心头一紧,快步往家跑。
我爹我娘也不明白我到底是咋了,也是跟着我跑。
我第一个到家,冲进了屋子。
锁柱这小子,躺在炕上睡得很沉。
我也是松了一口气。
锁柱毕竟是别人家的孩子。
这要是在我家出了什么事,到时候怎么跟老孙家交代。
我娘跟进来,压着嗓子说。
“你走就睡踏实了,没再闹。”
我爹蹲在门槛外头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,火星子在黑暗里一明一灭。
“十三,真没事了?”
他问,声音闷闷的。
“暂时没事了。”
我应了一声,伸手摸了摸锁柱的额头,有点凉汗,但不算冰。
“那玩意儿盯着这孩子不是一天两天了,怕是留了道‘阴绊儿’在这孩子身上。不显,但拖着不除,迟早吸干他的精气神。轻则病弱,重则……痴呆。”
我心里一咯噔。
“那咋办?”
“等天亮。日头出来,阳气最盛的时候,我借你手,给他燎一燎。现在不成,孩子魂魄不稳,经不起折腾。”
我爹我娘自然听不见黄大浪的话,只看见我对着锁柱出神。
我娘忍不住又问。
“十三,锁柱真的没有事了?”
我舔了舔还在隐隐作痛的舌尖,尽量把话说得平缓些。
“是个‘过路客’,专吸小孩魂气的邪祟。盯上锁柱了。不过已经被打跑了,道行毁了大半。”
我爹磕磕烟袋锅子,站起身,走到炕边,看了看熟睡的锁柱,又看了看我。
“那你身上的仙家没事吧?”
他问得有些生硬,但眼神里有关切。
“没事。”
我爹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,只是伸手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后半夜,谁也没再睡踏实。
我躺在锁柱旁边,我爹我娘在外屋炕上翻来覆去。
窗户纸透出青灰色的时候,屯子里的公鸡开始此起彼伏地打鸣。
锁柱动了动,迷迷糊糊睁开眼,看见我,愣了一下,然后“哇”一声又哭出来,往我怀里钻。
“十三哥……有鬼……有鬼抓我……”
我搂着他,拍着他的背。
“不怕不怕,锁柱最勇敢了,鬼让十三哥打跑了。你看,天都亮了。”
晨光熹微,从窗棂挤进来,屋里一点点亮堂起来。
寻常的光线,此刻让人觉得格外踏实。
等日头完全跳出来,金灿灿地铺满半个炕头,屋里也暖和了些。
我让我娘煮了一碗小米粥,要最上面那层稠乎乎的“米油”。
又让我爹去院子东南角,向阳的地方,拔了三根刚冒头的、带着露水的青草尖。
东西备齐,我把锁柱抱到炕沿坐好,面对着窗户。
阳光正好照在他小小的人儿身上。
“锁柱,闭上眼睛,十三哥给你赶赶晦气,一会儿就好。”
锁柱听话地闭上眼,长长的睫毛还沾着点湿气。
我深吸一口气,心里默念。
“大浪哥,看你的了。”
胸口那股微凉的气息再次流动起来,比昨夜平缓,但更凝实。
它顺着我的手臂,慢慢汇聚到我的右手食指。
我能感觉到指尖微微发热,又有点麻。
我蘸了一点温热的米油,轻轻点在锁柱的眉心,然后顺着鼻梁往下,到人中,再到下巴。
每点一下,我的嘴唇便动一下。
锁柱的身体轻轻颤了颤,但没动。
点完,我拿起那三根青草尖,在阳光里晃了晃,草尖上的露水折射出细碎的光。
然后,我用草尖顺着刚才米油划过的地方,极其轻柔地扫过。
扫到下巴时,锁柱突然打了个小小的冷颤,像是睡梦中被惊了一下。
紧接着,我凑近他的额头,鼓起腮帮子,对着那儿,缓缓地、平稳地吹了三口气。
第一口气,锁柱的眉头松开了。
第二口气,他绷着的小肩膀垮了下来。
第三口气吹完,他微微张开嘴,吐出一口带着凉意的、长长的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