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事务繁重,若江北四郡有需要朝廷配合之处,镇北将军府可随时上奏,中书省将优先处置。
与此同时,他又以朝廷名义颁下两道政令。其一,江北四郡免除一年赋税的诏书已下,另从国库拨出三十万钱、五千匹布帛,专用于江北流民安置。其二,江北各城修缮所需木材、铁料,可从沿江各郡就近调拨,不必经尚书省层层审批。
这两道政令的力度不算大,但姿态十分鲜明。
庾冰的幕僚不解,私下问他:“明公这些日子不是在得罪江南士族,就是在得罪门阀旧臣,为何偏偏对祖昭如此客气?此人手握重兵坐镇淮西,朝中不少人忌惮得很。”
庾冰放下笔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茶是凉茶,涩得他皱了皱眉。
“我问你,去岁石虎二十万大军南下,是谁烧了靳县的粮仓?”
“祖昭。”
“是谁在睢水截了青州粮队?”
“祖昭。”
“是谁在淮北连破石鉴、段勤、姚弋仲,逼得石虎杀马充饥?”
“也是祖昭。”
“那扬州军团呢?”庾冰放下茶盏,“二十万赵军打过来,扬州军团守住了几座城?”
幕僚默然。
庾冰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建康城的初春还带着几分寒意,台城宫墙外的柳树才刚刚冒出一点鹅黄的嫩尖。
“江北四郡已经是祖昭的辖区,朝廷管不了,我也不想管。他现在替朝廷挡着淮北赵军十几万残兵,朝廷若再去捅他的刀子,那是自毁长城。况且,稚恭在荆州,与祖昭有并肩作战的交情。庾氏若想稳住朝局,不能四面树敌。”他顿了顿,又道,“祖昭在江北做的事情,施粥、分田、修城、免赋……哪一件不是在为朝廷收拾烂摊子?这样的人,拉拢还来不及。”
幕僚躬身道:“明公深谋远虑。”
庾冰望着窗外那排光秃秃的宫墙柳,目光中既有锐气也有疲惫。他知道自己推行的这些新政,早晚会触动更多人的利益。清查隐匿户口、辟召寒门、裁汰冗吏,每一条都在革旧鼎新,每一条都在得罪人。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,但他知道一件事,王导走了,庾亮走了,郗鉴走了,陶侃走了。那一代人的时代已经落幕。现在站在朝堂上的这些人里,总得有人站出来做事。
朝堂之上,江南士族对庾冰的不满在暗中发酵。周闵在私宴上对亲信抱怨过这样一句话:“庾季坚清查户口,说要充盈国库。可国库里的钱,最后花在哪了?只怕是花在武昌,花在寿春,花在那些手握重兵的外镇武将身上。”这话虽然没有公开传开,却代表着相当一批江南士族的态度。只是眼下有司马衍在朝堂上力挺庾冰,又有谢裒表态支持,他们暂时不敢正面发难,只能在暗中等待时机。
庾冰对此心知肚明。他没有理会那些暗中涌动的暗流,只是继续埋头批阅文书。案头的烛火跳了跳,他拿起下一卷公文翻开,是祖昭从寿春送来的谢函。信中措辞恭谨而得体,感谢朝廷对江北的体恤,末了附了一句:江北四郡春耕在即,百姓缺耕牛,将军府已从军中拨出战马三百匹充作耕马,不劳朝廷另行拨付。
庾冰看完这封信,沉默了一会儿。
三百匹战马拿去耕田,这个人,是真没把自己当外人。但也正因如此,才值得拉拢。他提笔回了一封短信,言辞比上一封更加亲近了几分。放下笔后,他重新拿起案上那叠还没批完的考课文书,翻开下一页。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,台城宫墙上的钟鼓声远远传来,又一天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