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教孤打绳结罢。上回那个渔夫结,孤又忘了。”
祖昭从腰间解下一截细麻绳,这是他在军中养成的习惯,随手带着,捆物、系甲、急救都离不了。他将绳头递到司马衍手中,手把手教他如何绕指、如何穿环、如何收束成结。
司马衍学得很认真,鼻尖都沁出细汗。试到第七遍,终于打出一个结实的渔夫结。
他托着那截麻绳看了很久,忽然问:“你当年跟着韩将军南撤,就是用这样的绳子渡河的?”
祖昭点头。
“若没有这绳子,会怎样?”
祖昭没有答。
司马衍也没有追问。他将那截麻绳小心绕好,放进袖中。
“孤留着,下回再学新结。”
祖昭看着他,心里有什么轻轻动了一下。
随后,祖昭回京口。
渡船过江时,天色阴沉,江风比往日更凉。他站在船头,看着越来越近的京口码头,隐约觉得不对。
码头上等候的人不是周峥,是祖约。
叔父的脸色不好,眼下一片青灰,像是一夜未眠。祖昭下船时,他只说了句:“你师父在营中等你。”
祖昭心头一紧,快步往大营走。
中军帐里,韩潜正对着舆图出神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神色平静,只是鬓边白发似乎又多了几根。
“师父。”祖昭行礼,“出什么事了?”
韩潜没有拐弯抹角。
“陛下病了三日了。”
祖昭怔住。
“昨日温峤使人送信来,说是风寒,御医已开了方子。”韩潜顿了顿,“但陛下没有上朝。”
祖昭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司马绍登基三年,无论寒暑,从未辍朝。连王敦兵临建康城下的那几日,他依旧每日御门听政。
“温峤怎么说?”
“温峤说,陛下咳血了。”
帐中静得只剩烛火轻响。
祖昭忽然想起三日前,式乾殿中海棠花影,司马绍坐在御案后,对他说“朕不会”。
那时年轻帝王的面色,似乎比往常苍白些。他以为是连日批阅奏章劳累,如今想来……
“昭儿。”韩潜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,“陛下这病,怕是压了有些日子了。”
祖昭抬眼看他。
“王敦通胡那七封信呈上去,陛下按下不查,不是不想查,是……”韩潜顿了顿,声音低沉,“是怕自己时日无多,来不及安排周全。”
这话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。
祖昭嘴唇动了动,想驳,却不知从何驳起。
“师父,陛下才二十四岁。”
“他父亲元帝,活了四十七。”韩潜道,“可元帝登基时已四十二岁。司马氏这一支,素有咯血之症。你可知元帝的父亲琅琊恭王,活了多大?”
祖昭摇头。
“三十一。”韩潜看着他,“也是咳血而终。”
祖昭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司马绍那双眼睛。那双眼睛看人时沉沉的,像藏着许多话,又像什么都不愿说。他想起那夜式乾殿中,年轻帝王对着天下图说“朕不甘心”,烛火映着他侧脸,分明还是少年人的轮廓。
二十四岁。
正是风华正茂。
“昭儿。”韩潜走到他面前,俯身看着他的眼睛,“这些话,我只对你说。陛下想让你成为新一代的祖将军,可你心里要清楚,陛下给的剑,和陛下本人,不是一回事。”
第76章 宫阙渐霜-->>(第2/3页)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