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。马车直入台城,在式乾殿外停下。
通传后,黄门侍郎引他入殿。
司马绍正在批阅奏章,见他进来,搁下笔。年轻帝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似乎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。
“陛下。”祖昭跪拜,从怀中取出那卷旧帛,双手高举过顶,“臣子有物呈上。”
黄门侍郎接过,转呈御案。
司马绍展开帛书,从第一封看到第七封。殿中静得落针可闻,只有帛书翻动时细微的窸窣声。
他看完,将帛书轻轻放在案上。
“沈充交给你的?”
“是。”祖昭没有隐瞒。
司马绍没有再问。他起身,走到殿窗前,负手而立。
窗外春光明媚,宫道上的海棠开得正盛,粉白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。
“朕登基那日。”他没有回头,声音很轻,“先帝拉着朕的手说,衍儿年幼,朝中事多,你要多用王导,也要防着王敦。朕不理解,先帝不曾亏待王敦,何以会有后来之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原来他早就在反了。不是起兵那日才反,是很多年前,第一次给石勒写信的时候。”
祖昭跪在原地,不敢抬头。
良久,司马绍转过身。
“这信,还有谁看过?”
“师父韩潜,叔父祖约。”
司马绍点头,没有怪罪之意。他走回御案前,手指轻抚那卷旧帛边角。
“七封。”他道,“王敦与石勒往来的信,绝不止这七封。沈充手里,应该还有。”
祖昭心头一凛。
“可他说……”
“他说只想看看你有没有乃父之风。”司马绍笑了笑,笑容有些凉,“看过了,觉得你值得,便把这七封交给你。至于剩下的,他要留着自己保命。”
他抬眼看向祖昭:“这不是给你的,是给朕的。”
祖昭怔住。
“他让你将这信呈上来,便是让朕知道,王敦通胡的铁证在他手里,他想给谁,便给谁。今日给你七封,明日也能给别人七封。后日,还能给石勒的使者看。”
司马绍声音平静,听不出喜怒。
“沈充这条命,朕暂时不能要。”
殿中静了许久。
祖昭跪在那里,手心全是冷汗。他原以为将信呈上,便是将沈充交予朝廷处置。却没想到,这封信呈上的那一刻,反而是给了沈充一道护身符。
“陛下打算如何处置?”
司马绍没有答。他重新坐回御案前,提起笔,在空白的帛书上写了几个字。
“来人。”
黄门侍郎应声入内。
“将此信抄录三份,一份送司徒府,一份送护军将军府,一份存档。原件封存,用朕的私印。”
“遵旨。”
黄门侍郎捧起旧帛,退出殿外。
司马绍看向祖昭。
“你今日还去东宫么?”
祖昭愣了愣:“臣子申时当值。”
“那便去。”司马绍道,“衍儿昨日还问起你,说你好几日没陪他习字了。”
祖昭垂首:“臣子领旨。”
他起身告退,走到殿门时,身后忽然传来司马绍的声音。
“祖昭。”
他回身。
司马绍坐在御案后,目光越过殿中空阔的青砖,落在他身上。
“当年先帝召你父亲回朝,是怕他功高震主。”年轻帝王缓缓道,“朕不会。”
祖昭望着他,没有答话。
殿外春风吹入,吹得御案上的奏章边角轻扬。司马绍没有再说什么,低头继续批阅。
祖昭躬身一礼,退出殿外。
宫道上的海棠花开得正盛。
他走在花树下,想起父亲遗信里那句“待河清之日,告吾于九泉”。
他想起沈充离去时的背影。
他想起司马绍说“朕不会”。
风过处,花瓣落了满肩。
祖昭没有拂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