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。是一个深井,很深,下面有水声。
是中央空调的冷却水井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,赵斌的人已经追上来了。
没有退路。
陈国栋看了一眼深井。下面是黑暗,是未知。
但他没有选择。
他纵身跳了下去。
坠落。
时间变得很慢。他看见井壁上的苔藓,看见闪烁的应急灯,看见自己的一生在眼前闪过:
技校毕业,当兵,退伍,结婚,小雨出生,父亲去世,当保安,发现那只鸟……
然后,黑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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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六点,清洁工发现了陈国栋的尸体。
在国金中心地下三层废弃的冷却水井底部。尸体泡在浑浊的积水里,面朝上,眼睛睁着,像在看井口那片狭窄的天空。
警方很快赶到。初步勘察:死者陈国栋,42岁,国金中心夜班保安。死亡时间约凌晨两点至三点。死因:溺水。但身上有多处擦伤和淤青,疑似坠落过程中撞击井壁。
现场没有打斗痕迹,没有目击者。监控显示,陈国栋在凌晨一点四十七分进入地下车库,之后的行踪因为监控死角无法追踪。
周启明作为保安队长接受询问。
“陈师傅最近情绪不太稳定。”他叹气,“女儿重病,手术费凑不齐,可能压力太大。没想到他会……”
“自杀?”警察问。
“可能是意外。”周启明说,“地下三层有些区域年久失修,警示标志不全。他可能巡逻时失足掉下去了。”
警察记录,没多问。
一个底层保安的意外死亡,在这座城市里,激不起任何水花。
尸体被运走。现场被封锁,但只封了半天就解除了。毕竟,还要营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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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天上午九点,浦东儿童医院。
桂芳带着小雨,坐在候诊区。她们没有上火车——昨晚医院突然通知,有个慈善基金会愿意全额资助手术,主刀医生换成全国最好的专家。
桂芳犹豫过,但想到陈国栋的电话,还是决定相信。
手术很顺利。三个小时后,小雨被推出来,医生说很成功。
桂芳哭了,抱着女儿。
她没有注意到,走廊尽头,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正看着她们,眼神复杂。
是沈天青。
他转身离开医院,拿出手机,拨通一个号码。
“他死了。”沈天青说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:“鸟呢?”
“飞走了。”沈天青说,“陈国栋救了它。”
“可惜。”对方说,“但计划继续。赵斌那边,你处理干净。”
“明白。”
电话挂断。
沈天青走出医院,抬头看天。
阳光刺眼。
他想起了陈国栋,想起了夜瞳。
想起了那句“对不起”。
他坐进车里,启动引擎,驶入车流。
后座上,放着一个蒙着黑布的鸟笼。
里面是空的。
但笼底,有一根纯黑色的羽毛,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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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,陈国栋的葬礼。
很简单,只有桂芳、小雨,还有几个保安同事。周启明也来了,送了花圈,给了五千块慰问金。
墓碑上刻着:“陈国栋,1981-2023,一个好父亲,一个好丈夫。”
桂芳哭晕过去好几次。小雨抱着妈妈的腿,小声问:“爸爸什么时候回来?”
没人回答。
葬礼结束后,桂芳在整理陈国栋遗物时,发现了一个快递柜的取件码短信——发送时间是三天前,但刚刚才收到。
她去了快递柜,输入取件码。
里面是一个小包裹,没有寄件人。
打开,是一个U盘。
还有一张纸条:
“桂芳,如果我死了,把这个交给警察。里面有害死你丈夫的真相。——一个知情者”
桂芳看着U盘,又看了看怀里的小雨。
她最终把U盘收了起来,没有报警。
有些真相,知道了反而更痛苦。
她只想带着女儿,好好活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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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周后,国金中心28楼。
沈天青的办公室已经清空。他调回了香港,升职了,据说是因为“凤凰计划”募资成功。
新来的租户是一家科技公司,正在装修。工人敲敲打打,灰尘飞扬。
没人知道,在这间办公室的通风管道深处,还藏着一些东西:
一根沾血的黑色羽毛。
几片透明晶体碎片。
还有,在管道最隐蔽的拐角,用指甲刻下的几个字:
“别信他们”
字迹潦草,刻得很深。
像某种警告。
也像某种遗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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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,地下车库。
一个清洁工在打扫B2层。他推着清洁车,哼着歌,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头顶飞过。
他抬头,只看到通风管道的百叶盖在轻轻晃动。
像有什么东西,刚刚钻了进去。
或者,钻了出来。
他摇摇头,继续扫地。
灯光惨白,照在水泥地上。
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而在这座城市的地下三米,某个永远不见阳光的角落里,第一滴血已经落下。
但这不是结束。
这只是开始。
陈国栋死了。
但他的死,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激起了一圈圈涟漪。
而这涟漪,最终会变成吞噬一切的巨浪。
只是,他看不到了。
他躺在地下,永远沉睡。
而地上的游戏,还在继续。
夜瞳还在飞。
猎鸟人还在追。
而下一个因这只鸟而死的人,已经在路上了。
第一卷·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