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是叶挽秋名义上的“家”所在的那片老旧别墅区的外围街道。再往前,车辆不便进入那些曲径通幽的、私密性较强的内部道路。
司机停下车,依旧没有说一句话,只是沉默地等待着。
叶挽秋知道,这是让她下车的意思。沈冰(或沈世昌)并不打算将她送到家门口,或许是不想过于引人注目,或许……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她推开车门,走了下去。深秋清晨的空气,带着雨后特有的、湿冷的清新,扑面而来,让她因为车内暖气而有些昏沉的头脑,为之一清。
黑色轿车没有任何停留,在她下车后,便悄无声息地滑入车流,迅速消失在了街道的拐角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叶挽秋站在原地,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,又看了看眼前这条熟悉的、通往“家”的、两侧梧桐树叶已落尽、只剩下光秃秃枝桠的街道,心中那荒诞和疲惫的感觉,再次涌了上来。
家。一个多么讽刺的词语。
她深吸一口气,裹紧了身上那件单薄的、洗得发白的旧外套(哑姑给她的那套衣服里,没有厚外套),迈开脚步,朝着“家”的方向走去。
脚步踩在湿漉漉的、铺着落叶的人行道上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街道很安静,偶尔有晨练的老人慢跑经过,或是有车辆驶过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,那么……正常。
然而,这种平静和正常,只持续了不到五分钟。
当叶挽秋拐过最后一个弯,即将看到那栋熟悉又陌生的、属于“叶家”的、如今只有她一人居住的、略显破败的独栋小楼时,她的脚步,猛地顿住了。
心脏,在那一瞬间,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,狠狠攥紧,几乎停止了跳动。
就在她“家”门口,那扇锈迹斑斑的雕花铁门外,原本应该空无一人的、长着杂草的台阶前,此刻,却黑压压地围聚着一大群人!
不是邻居,不是路人。
是记者。
至少二三十个,甚至更多。他们扛着长枪短炮般的摄像机,举着带有各种媒体标志的话筒,拿着录音笔和笔记本,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,将叶家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铁门,围得水泄不通。镁光灯在尚未完全散去的晨雾中,闪烁出刺眼的白光,快门声、嘈杂的交谈声、甚至因为推搡而起的争执声,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、喧嚣刺耳的声浪,打破了这片老旧别墅区清晨惯有的宁静。
而在那群亢奋的记者外围,还零零散散地站着一些看热闹的邻居、路人,他们对着叶家的方向指指点点,交头接耳,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、探究,甚至……幸灾乐祸。
叶挽秋僵在原地,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,四肢冰冷。她的大脑,有一瞬间的空白。发生了什么?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记者堵在她家门口?他们是怎么知道这里的?他们想干什么?
无数个问题,如同冰雹般砸向她,让她头晕目眩,几乎站立不稳。
而就在这时,不知是哪个眼尖的记者,第一个发现了僵在路口、脸色惨白如纸的叶挽秋。
“在那里!叶挽秋!是叶挽秋!”
一声尖锐的、充满了兴奋的叫喊,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,瞬间引爆了原本就嘈杂不堪的人群。
“叶小姐!看这边!”
“叶挽秋!请问你对昨晚‘听雨轩’发生的事情有什么要解释的吗?”
“叶小姐!你和林见深到底是什么关系?昨晚你们是一起离开的吗?”
“有传言说你被沈家控制,这是真的吗?”
“叶挽秋!关于你父亲叶文远的债务和失踪,你有什么说法?”
“叶小姐,据知情人士透露,你和你母亲王雅茹女士关系破裂,请问是否属实?”
“看这里!叶挽秋!看镜头!”
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,所有的记者,连同他们手中冰冷的镜头和刺眼的闪光灯,如同潮水般,朝着僵立在路口的叶挽秋,汹涌扑来!快门声如同爆豆般响起,闪光灯连成一片刺眼的白光,各种尖锐的、充满了诱导性和攻击性的问题,如同冰雹般劈头盖脸地砸向她,瞬间将她彻底淹没!
叶挽秋的眼前,只剩下一片炫目的白光,和无数张因为兴奋和猎奇而扭曲、放大、逼近的脸孔。那些镜头,那些话筒,那些问题,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,将她牢牢罩住,让她无处可逃,无法呼吸。
昨夜“听雨轩”的血腥与秘密,沈清歌疯狂的指控,林见深冰冷而孤独的背影,沈世昌深不可测的目光,哑姑沉默的监视……所有的一切,都如同被按下了快进键的噩梦片段,在她脑海中疯狂闪现,与眼前这喧嚣刺耳、充满了恶意和窥探的现实,狠狠撞击在一起!
她终于明白,沈冰(或者说沈世昌)所谓的“送你回去”,是什么意思了。
不是将她送回一个安静的、可以暂时喘息的“家”。
而是将她送回舆论的漩涡中心,送回无数双窥探的眼睛和口诛笔伐之下,送回这赤裸裸的、毫无遮掩的、名为“现实”的暴风眼中!
而那扇象征着短暂庇护(哪怕是充满监视的庇护)的公寓门,在她身后,已经彻底关闭。
眼前,只剩下这无数冰冷的镜头,无数尖锐的问题,和那扇被记者们围得水泄不通的、锈迹斑斑的、名为“家”的、冰冷的铁门。
深秋清晨湿冷的空气,仿佛瞬间凝结成了冰,顺着她的呼吸,钻入她的肺腑,冻结了她的血液,也冻结了她最后一丝,关于“正常”和“平静”的、微弱的幻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