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不可查地,颤动了一下。他缓缓地,极其缓慢地,转回了视线,重新落在了叶挽秋的脸上。
她脸上的泪痕未干,眼眶和鼻尖都哭得通红,嘴唇因为用力咬过而显得有些肿胀,头发也因为之前的混乱和紧张而略显凌乱,几缕碎发粘在湿漉漉的脸颊和颈侧。她的样子,狼狈,脆弱,带着未散尽的惊惧和委屈,但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,却在昏暗的光线下,亮得惊人,里面清晰地倒映着他的影子,和一种不容错辨的、纯粹的、近乎固执的……感激。
那目光,干净,直接,没有任何杂质,没有任何算计,只是最单纯、也最沉重的“谢谢”。
林见深看着那双眼睛,看着那双眼睛里清晰的、狼狈的自己,看着那份沉重的、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感激,他那冰冷平静的面具,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。他的嘴唇,几不可查地,抿了一下。那双深不见底的寒潭般的眼眸深处,仿佛有什么极其复杂的情绪,飞快地掠过——挣扎,茫然,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狼狈,以及……更深沉的、仿佛被触动了的疲惫。
他避开了她的目光,重新闭上了眼睛。喉结,上下滚动了一下,仿佛有什么话,哽在了喉咙里,最终,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。
他只是重新靠回了沙发背,将自己更深地陷入那片昏暗的光影里,仿佛要用黑暗,将自己彻底包裹,隔绝开那双过于明亮、也过于沉重的眼睛。
但他那原本垂在身侧、微微颤抖的左手,几不可查地,蜷缩了一下。指尖,轻轻触碰到了左手手背上那道狰狞的擦伤,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。
那刺痛,清晰地提醒着他,今晚发生的一切,不是梦。那些酒,那些血,那些冰冷的算计,那些生涩的舞步,那些无声的对视,以及此刻,这声在雨夜中,轻得几乎听不见,却重得几乎要将他压垮的……
“谢谢你。”
叶挽秋看着他又一次闭上眼,将自己重新封闭回那层坚硬的、冰冷的壳里,心中那刚刚因为说出“谢谢”而稍稍平复的情绪,再次翻涌起来,带着更深的酸涩和无力。但这一次,她没有再哭,也没有再说什么。只是默默地,重新在地板上坐了下来,双臂环抱住自己,将下巴搁在膝盖上,目光,却依旧无法从他那苍白疲惫、仿佛隔绝了整个世界的身影上移开。
她知道,有些话,说一次就够了。有些感激,放在心里,比说出来更重。
窗外的雨,似乎小了一些,但依旧连绵不绝。远处的天际,依旧是一片沉沉的、化不开的墨黑,看不到一丝黎明的曙光。
夜,还很长。
在这漫长而冰冷的雨夜里,在这间昏暗寂静的“囚笼”中,一个重伤的少年,在痛苦和疲惫中沉默地煎熬;一个满心歉疚和茫然的少女,在无声的陪伴和守护中,咀嚼着那句未能得到回应的“谢谢”,和心底那越来越清晰、也越来越沉重的悸动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个小时,也许是更久。久到叶挽秋靠着冰冷的墙壁,几乎要昏睡过去。久到窗外的雨声,似乎真的渐渐停歇,只剩下屋檐积水滴落的、零星的嘀嗒声。
沙发上,一直闭目忍耐的林见深,呼吸似乎终于变得平稳了一些,虽然依旧沉重,但不再像之前那样紊乱而痛苦。他额头的冷汗,似乎也少了许多。那只受伤的右手,被他以一种别扭的姿势固定着,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,指尖也不再剧烈颤抖。
他似乎……终于扛过了最痛苦的那一波,陷入了短暂的、不安稳的沉睡(或者说昏迷)。
叶挽秋小心翼翼地站起身,双腿因为久坐而麻木刺痛。她忍着不适,轻手轻脚地走过去,摸了摸他额头上的毛巾。毛巾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。她取下毛巾,走到厨房,用冷水重新浸湿,拧得半干,再次走回来,轻轻地,敷在他的额头上。
这一次,林见深的眉头,似乎微微舒展了一些,那紧抿的、毫无血色的唇,也似乎松动了一丝缝隙。
叶挽秋静静地看着他沉睡(昏迷)中,依旧显得冰冷而紧绷的侧脸,心中那复杂的情绪,如同窗外渐渐停歇的雨水,沉淀下来,化作一片深沉而寂静的湖泊。
她知道,天亮之后,等待他们的,或许是沈冰送来的药物,或许是沈世昌新的指令,或许是更多的阴谋、算计和未知的危险。
但此刻,在这个漫长雨夜即将过去的时刻,在这个昏暗寂静的客厅里,她能做的,也只有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守护,和那句未能得到回应、却已然沉入心底的——
谢谢你。
天色,似乎隐隐有了一丝灰白的迹象。但黎明前的黑暗,往往最为深沉。
就在这时,客厅通往阳台的那扇老旧玻璃门,忽然发出了极其轻微的、“咔哒”一声响。
叶挽秋悚然一惊,猛地转过头,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
阳台的门,原本是从里面锁着的。但现在,锁舌轻轻弹开的声音,在寂静的黎明前夕,显得格外清晰,格外……诡异。
是风?还是……
她的血液,在这一瞬间,几乎冻结。
借着窗外越来越清晰的灰白天光,她看到,阳台玻璃门外,那道厚重的、遮光效果并不好的老旧窗帘,微微晃动了一下。
然后,一只苍白、枯瘦、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,缓缓地,无声地,掀开了窗帘的一角。
哑姑那张布满褶皱、面无表情的脸,出现在了窗帘后面,在昏暗的天光映衬下,如同一张僵硬的面具。她的眼睛,浑浊,空洞,没有任何情绪,就那么直勾勾地,隔着玻璃门,看向了客厅里的叶挽秋,和她身后沙发上,似乎陷入沉睡的林见深。
叶挽秋的呼吸,骤然停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