领头汉子看了他几眼。
“阁下也是来查地的?”
李善德笑道:
“家中有亲眷在铁路沿线,托我看看赔偿能得多少,方才见诸位手中有册,似乎很懂此事,便想讨教。”
汉子接过酒,没有马上喝。
“你亲眷姓甚,住在何乡?”
李善德早有准备,报出先前核验过的何老汉家。
“原来是张家庄何家。”
汉子神色缓和不少。
“何老丈家的事已经查清,田亩旧册有误,却没多报多少,算不得存心占便宜,你若是何家亲眷,大可放心。”
李善德心中微动。
对方掌握的结果竟与自己核验所见相合。
“诸位查得如此仔细,不知受何处官府差遣?”
汉子顿时摇头。
“咱们不是官差,都是洛阳铁路营的民夫。”
“民夫也管征地?”
“原本不管,可这阵子闹事者堵过料车,还险些耽误桥墩浇筑,沈文书和范大哥说若再任他们胡闹,铁路迟早停工,便让咱们这些休沐的人查查看到底谁真受损,谁在撒泼打滚。”
李善德装作好奇。
“这位沈文书是何等人物?”
汉子的眼神立刻有了光。
“沈文书原是穷苦读书人,脸上受过伤,脚也跛了,可心肠比谁都好,他会算账还懂章程,民夫生病受欺他总肯出头,若非有他,前番污水害人不知还要死多少弟兄。”
“他既有此能耐,为何不去州廨做官?”
“沈文书不爱做官。”
汉子压低声音,语气满是敬服。
“魏知事曾要举荐他,他都推辞了,只愿留在铁路营,咱们跟着他们做事心里踏实。”
周茂听得入神,险些忘了自己还在套话。
李善德又给对方添酒。
“依诸位查访所见,洛阳闹得最凶的究竟是何人?”
汉子冷笑。
“真受损的百姓反倒没空日日堵路,他们须得做工养家,只盼官府快些给个明白价钱,那些天天坐在路边哭嚎的多是地皮无赖,至于四处递状纸的,则多是小地主和旧族旁支。”
旁边民夫忍不住接话:
“从前洛阳两家大族势盛,下面依附者也跟着吃香,魏知事把上头打散他们便觉自家失了靠山,如今铁路又占了些地,他们索性把怨气都撒出来。”
“有些确实损了几亩,可张口便要数倍赔偿,还有人私下说哪怕得不到钱,也要叫朝廷添堵。”
李善德与周茂对视。
这番判断几乎与他们数日所得完全相合。
李善德不再隐瞒,从怀中取出铜牌放到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