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,又拐了个弯,往暖的地方去了。
菜市场还是老样子,人来人往,吵吵嚷嚷,卖菜的吆喝声,讨价还价声,杀鸡的扑腾声,充满了热热闹闹的烟火气。门口的台阶还是青石板的,被人踩了几十年,磨得发亮。侧面的花台里种着一串红,开得艳艳的,像烧着的小火苗。
心玥蹲下来,把防烫袖套、主厨刀模型、银戒指三个盒子放在花台后面,藏在一串红的花丛后面,红花映着包装纸,格外好看。然后放上任务信封,别在花枝上。
任务卡写着:
【十六岁:戴上防烫袖套,颠一下空勺子。
十七岁:拿着主厨刀模型,比划一下切菜的动作。
十八岁:把银戒指戴在手上,对着自己说一句“成人快乐”。】
十八岁那年,他正式出师,成人了。师傅请他吃了碗牛肉面,加了个蛋,就算过了成人礼。没有仪式,没有礼物,连句“成人快乐”都没人说。现在补上。
也是在这个菜市场门口,他们重新遇见。从此他漂泊的日子,才算落了地。
念念揪了揪一串红的花瓣,放在鼻子底下闻:“妈妈,花好香。”
“是呀,”心玥笑,指尖碰了碰小姑娘软软的脸颊,“爸爸和妈妈,就是在这里遇见的。”
“遇见爸爸吗?”
“嗯,”心玥点点头,想起那天的情景,忍不住弯了弯嘴角,“那时候爸爸站在这儿,拎着菜,灰头土脸的,像个做错事的小朋友。”
现在想起来,还像昨天的事。一转眼,都两年多了。
第七站,是河滨路的老柳树下。
十九、二十、二十一岁的三份礼物,藏在柳树下面的石凳底下。
这是他们谈恋爱的时候,最常来的地方。晚上吃完饭,就沿着河边走,走累了就坐在石凳上,吹吹风,说说话。也是在这儿,江霖跟她说了孩子的事,说了自己的过往,说得很轻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说完了就看着河水,半天没说话。她当时就握着他的手,什么都没说。她知道,懂比安慰重要。
河边的风凉丝丝的,柳树条垂下来,扫着水面,荡起一圈圈波纹。石凳还是旧的,磨得发亮,边角都磨圆了。
心玥弯腰,把皮鞋、平安符、沙漏三个盒子放在石凳底下,用块小石头轻轻挡住,别被风吹走。然后放上任务信封,压在石凳腿边。
任务卡写着:
【十九岁:穿上皮鞋,走三步,感受一下稳当的感觉。
二十岁:把平安符揣进兜里,拍一拍。
二十一岁:把沙漏倒过来,看着沙慢慢漏,告诉自己,往前看。】
十九岁那年,他总穿黑布鞋,走路久了脚疼,舍不得买皮鞋,说干活穿布鞋方便。
二十岁那年,他有了孩子,本该是最圆满的一年,初为人父,手忙脚乱,却又满心欢喜。
二十一岁那年,孩子没了,他跌入谷底,觉得日子都暗了,看不见头。
都过去了。
现在有合脚的皮鞋,有保平安的符,有沙漏提醒他往前看。还有她,还有念念,还有稳稳当当的家。
念念趴在石凳上,看着河水慢悠悠地流:“妈妈,小鱼呢?”
“小鱼回家了呀,”心玥说,伸手把小姑娘被风吹乱的头发捋到耳后,“我们也快藏完礼物了,藏完最后一个,我们就去阿姨家。”
第八站,是小区楼下的丰巢柜。
二十二、二十三、二十四岁的三份礼物,藏在最边上那个闲置的格子里。
——她提前跟快递员打了招呼,暂借一天,放个东西,快递员是个爽快的小伙子,一口就答应了。
这是最后一站,也是离现在最近的日子。
二十二岁,他们在菜市场重逢,断了多年的线,又接上了。
二十三岁,他们结婚,领了红本本,拍了结婚照,他终于有了自己的家。
二十四岁,就是今年,他们的日子越过越稳,越来越好。
心玥把相框、钥匙扣、主厨刀三个盒子放进去,轻轻关上格子门,没关严,留了条缝。然后把任务信封贴在门上,用透明胶带粘好。
任务卡写着:
【二十二岁:拿着相框,看看照片里的人,说一句“好久不见”。
二十三岁:把钥匙扣挂在钥匙上,以后走到哪都带着。
二十四岁:拿着主厨刀,看着对面的人,说一句心里话。】
二十四份礼物,八个地方,沿着他的一生,从头放到尾。
从村口的老槐树,到小区的丰巢柜。从哇哇坠地的婴儿,到二十四岁的男人。
每一步,都有礼物。
每一段,都有人记得。
藏完最后一份的时候,太阳都快落山了。
天边染成了橘红色,云都镶着金边,连风都染成了暖金色。念念累坏了,趴在妈妈肩膀上,头一点一点的,快睡着了,小嘴里还嘟囔着“爸爸……礼物……”
心玥抱着她,站在小区楼下,抬头看了看自家的窗户。
灯亮着,暖黄的光。
江霖应该在家。
他大概以为,她和念念在朋友家玩得开心。他大概以为,今年的生日,就这么悄悄过去了。
她笑了笑,抱着念念往陈默家走。
陈默家就在隔壁小区,走路十分钟就到。陈默爱人开了门,笑着迎她们进来:“可算来了,快进来,饭都做好了,就等你们呢。”
“麻烦你了。”心玥笑着进去,把念念轻轻放在沙发上,小姑娘睡得沉,砸吧砸吧嘴,没醒。
“麻烦什么,”陈默摆了摆手,递过来一杯温水,“跟我还客气。都安排好了?”
“嗯,都藏好了。”心玥点点头,喝了口水,温水滑过喉咙,暖到胃里,“八个地方,按咱们说好的路线顺下来的。明天就麻烦你了,按路线带他走一圈。”
“放心,”陈默笑,拍着胸脯保证,“保证完成任务。我就说我盘了个小馆子,厨房布局拿不准,让他帮我去看看,顺道溜达一圈,他肯定不起疑。”
晚饭过后,哄睡了念念,心玥坐在阳台,吹着晚风。
天上的月亮很圆,亮堂堂的,洒下一地清辉。
明天就是农历八月二十九了。
江霖的二十四岁生日。
她想起小时候,他蹲在老槐树下,仰着脸看她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想起他学徒的时候,冻得通红的手,还在案板上切土豆丝,切了一筐又一筐。
想起重逢那天,他拎着半把青菜,站在菜市场门口,不知所措的样子。
想起他第一次给她过生日,拘谨又温柔,眼睛里的光比蜡烛还亮。
想起他抱着念念,笑得眉眼都软下来,整个人都温柔得像水。
这二十四年,他难的时候多,甜的时候少。
以后,年年都有生日,年年都有礼物。
她会陪着他,一年一年过下去。
风一吹,阳台的绿萝晃了晃,叶子沙沙响。
心玥嘴角扬起来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生日快乐呀,老公。
明天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