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脚踏进后厨的操作区,刚才一路奔波的疲惫、高原下来的昏沉不适,仿佛瞬间就被压到了心底最深处,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。
之前的他,是赶路的旅人,是牵挂妻女的丈夫和父亲,而此刻,站在灶台前的他,是槐香小馆的灵魂主厨,是手握厨刀、掌控火候的川菜师傅,眼里只剩下食材、灶台和即将出锅的菜,沉稳、专注,容不得半分差错。
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了站在角落、手足无措的杨川身上,眉头微微一挑,语气冷硬,没有半分温度:“杨川,站到我身侧来。”
杨川浑身一僵,连忙快步跑了过去,站在他左手边的位置,腰板挺得笔直,眼睛死死盯着他的动作,连呼吸都放轻了,生怕惹师傅不快。他太清楚师傅的脾气了,在做菜这件事上,师傅永远都是极致的严苛,容不得半分马虎,更何况是今天这种顶级宴席的关键菜,师傅能让他站在旁边看,已经是难得的机会了。
“今天这道菜,你一步都不许落,给我看清楚了,看仔细了。”江霖拿起放在刀架上的主厨刀,指尖在刀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,目光冷冽地扫了杨川一眼,“别到时候我问你为什么这么做,你一问三不知,丢我的人。”
“是!师傅!我一定看仔细,记牢了!”杨川连忙点头,声音都带着一丝紧张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里的刀,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。
江霖没再跟他多说,转身走到清水池边,捞起了里面的鲟龙鱼。鱼在他手里扑腾了两下,他手腕轻轻一翻,刀背精准地敲在鱼头上,鱼瞬间就不动了。刮鳞、去鳃、取内脏,整套动作行云流水,快得几乎出了残影,却又干净利落,没有半分拖泥带水,不过十几秒的功夫,一条鱼就处理得干干净净,连鱼腹里的黑膜都撕得一丝不剩。
杨川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,他天天在后厨练改刀,可练了这么久,也做不到师傅这样,快、准、稳,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,仿佛手里的刀不是工具,而是他手臂的延伸。
江霖把处理干净的鱼放在砧板上,手里的主厨刀翻转,斜着切入鱼肉,刀刀深至鱼骨,却又不切断,每一刀的间距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,均匀地分布在鱼身两侧。他一边改刀,一边头也不抬地开口,声音冷硬,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:“我问你,这刀为什么要斜着切,深至鱼骨却不切断?”
杨川浑身一凛,连忙开口回答,声音带着一丝紧张,却依旧条理清晰:“回师傅,斜切是为了扩大鱼肉的受热面积,能更快入味,深至鱼骨不切断,是为了煮鱼的时候,鱼身不会散,能保持完整的造型,上桌的时候好看。”
“还算你没白练。”江霖淡淡地点了点头,手里的刀没停,语气却依旧没什么好脸色,“老方之前做的时候,就是这里出了错,改刀太浅,鱼肉入味不均,外面咸了里面还没味,切得太深,煮的时候鱼身碎了,连完整的造型都保不住,还怎么端得上席面?改刀是一道菜的根基,根基都打不好,后面做得再好,都是白搭。”
“是!师傅!我记住了!”杨川连忙应声,把这句话牢牢地记在了心里,连手心都冒出了汗。
改刀完成,江霖把鱼放在一旁控水,转身走到灶台前,开火烧锅。冷油下锅,等油温烧到三成热,他舀了两大勺自己封坛发酵的槐香豆瓣,倒进了锅里,瞬间,红油的香气就漫了出来。他握着炒勺,小火慢煸,手腕匀速转动,让豆瓣在锅里均匀受热,每一粒豆瓣都能被炒透,激发出里面的红油和香味。
这一步,是整道菜最核心的灵魂,也是老方一直做不好的地方。火大了,豆瓣容易糊,会生出苦味,盖过本身的香味和槐香的回甘;火小了,豆瓣的香味炒不出来,红油出不来,整道菜就没有了魂。
江霖的眼睛死死盯着锅里的豆瓣,手里的炒勺不停翻动,对火候的把控精准到了秒。他能清晰地闻到,豆瓣里的辣椒香、发酵的酱香、还有洋槐花独有的清甜回甘,一点点被激发出来,在锅里融合成独有的香气,铺满了整个后厨。
“看好了。”江霖一边翻炒,一边冷着脸对旁边的杨川说,“豆瓣一定要用冷油小火慢煸,不能急,一急就全毁了。老方之前就是这里急了,火开得太大,豆瓣的香味还没炒透,苦味先出来了,槐香的回甘也没激发出来,这道菜的魂就没了。川菜的豆瓣鱼,从来都不是越辣越好,辣只是表象,香、鲜、醇、回甘,才是核心,懂吗?”
“懂!师傅!我懂了!”杨川连忙点头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的变化,把师傅说的每一个字都刻在了脑子里。他之前也看师傅炒过豆瓣,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,师傅一边做,一边把每一步的要点、易错的地方,都清清楚楚地讲给他听,心里又激动又感激,连后背的衣服都被汗浸湿了,也丝毫不敢分心。
姜蒜、泡椒、香料依次下锅,翻炒出香味,加入提前熬好的骨汤,汤烧开之后,放入白糖、生抽、少许陈醋调味,汤底的咸鲜酸辣平衡得恰到好处,没有哪一味料抢了风头,却又层层递进,香气浓郁。
江霖握着锅柄,轻轻晃了晃锅里的汤底,确认调味没有半分偏差,才小心翼翼地把改好刀的鲟龙鱼,顺着锅边滑进了汤里。
这一刻,整个后厨都安静了下来,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,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灶台上,连呼吸都放轻了,生怕打扰到他。老方站在旁边,看着江霖行云流水的动作,眼里满是佩服,也满是愧疚。他练了无数次,可永远都做不到江霖这样,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极致,每一个步骤都稳如泰山,哪怕是千里奔波、身体不适,站在灶台前,依旧没有半分慌乱。
锅里的汤微微沸腾,细密的气泡裹着鱼肉,江霖把火调到最小,盖上锅盖,精准地掐着时间。他站在灶台前,后背挺得笔直,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掉,后背的厨师服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,一路奔波的疲惫、高原下来的不适,在这一刻终于显露了出来,双腿软得发飘,脑袋也依旧昏昏沉沉的,可他握着锅柄的手,却依旧稳如磐石,没有一丝一毫的晃动。
他不能慌,也不能乱。
锅里煮的,不只是一道鱼,更是槐香小馆的招牌,是他对张老板的承诺,是他作为川菜厨师的脸面,更是不能在自己敬重的师傅和行业泰斗面前,丢了手艺,丢了传承。
四分钟,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
江霖准时掀开锅盖,一股浓郁的鲜香瞬间喷涌而出,鱼肉在锅里煮得恰到好处,鱼身完整,色泽红亮,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。他开大火收汁,手里的炒勺不停舀起锅里的汤汁,均匀地浇在鱼身上,让鱼肉每一处都吸饱了汤汁,入味均匀。
等到汤汁收得浓稠红亮,他关火,把鱼小心翼翼地盛进了提前准备好的白瓷鱼盘里,淋上锅里的红油汤汁,撒上葱花、蒜末、干辣椒和花椒。最后一步,烧得滚烫的菜籽油,顺着锅边淋下去,“滋啦”一声巨响,热油激发出辣椒和花椒的麻香,和豆瓣的酱香、鱼肉的鲜香完美融合在一起,香气瞬间炸开,铺满了整个后厨,甚至飘到了前厅,连坐在包厢里的客人,都闻到了这股独有的香味。
这道槐香古法豆瓣鲟龙鱼,成了。
后厨里瞬间响起了压抑的欢呼声,所有人都松了一大口气,脸上露出了喜色。老方快步走上前,看着盘子里色泽红亮、香气浓郁的鱼,眼里满是佩服:“江哥,太厉害了!还是得你来!这香味,我们就算再练十年,也赶不上!”
江霖没应声,只是拿起旁边的干净毛巾,擦了擦额角的汗,指尖微微有些发颤,是强撑了这么久,疲惫终于涌了上来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稳住了身形,对着老方说:“拿托盘来,这道菜,我亲自送上去。”
“啊?江哥,你都累成这样了,我送上去就行,你快歇歇。”老方连忙说。
“不用。”江霖摇了摇头,语气坚定,“这桌宴席,是我应下来的,这道菜,是我亲手做的,我必须亲自送上去,给各位前辈一个交代。”
老方见他态度坚决,也不再劝,连忙拿来了干净的托盘,小心翼翼地把鱼盘放在了托盘上。江霖整了整自己的厨师服和厨师帽,深吸了一口气,端起托盘,转身朝着后厨外的包厢走去。
他端着托盘,一步步走上二楼,走廊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他的脚步声,还有托盘里那道菜散发出的浓郁香气。走到包厢门口,他停下脚步,调整了一下呼吸,抬手推开了包厢的门。
包厢里灯火通明,红木圆桌旁坐满了人,主位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、却精神矍铄的老人,正是川菜界的泰斗李老先生。圆桌旁坐着的,都是川内餐饮界响当当的人物,餐饮协会的会长,几个知名川菜馆的主厨,还有陪着笑脸的张老板。
而坐在李老先生左手边的那个位置上,穿着一身深色唐装,面容清瘦、眼神锐利的老人,正是他的授业恩师谢明志。
谢明志本就久居蓉城,师徒二人平日里常有往来,并不算生疏,只是谢明志性子恬淡,向来不爱出席这种商业应酬、行业饭局,平日里大多闭门居家,极少参与这类宴请。江霖此刻看到师傅也在座,难免有些意外,却并没有久别重逢那般错愕,只当是李老先生盛情相邀,才破例过来赴宴。
包厢里的人,看到推门进来的江霖,全都停下了交谈,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,还有他手里端着的那道香气四溢的鱼上。
张老板最先反应过来,立刻站起身,脸上露出了大喜的神色,快步迎了上来,笑着说:“我的江大主厨!你可算来了!可把我们盼坏了!快,快给各位前辈介绍一下,这位就是槐香小馆的主厨,江霖,也是谢老爷子的关门弟子!”
江霖这才回过神来,稳稳地端着托盘,走到圆桌中央,小心翼翼地把那道槐香古法豆瓣鲟龙鱼放在了桌子正中央,然后后退一步,站直身体,对着满桌的前辈,深深鞠了一躬。
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谢明志身上,语气里带着满满的敬重:“师傅。没想到您也会过来赴宴。”
谢明志看着他,眼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,还有藏不住的赞许,摆了摆手,语气平淡,却带着十足的分量:“老李再三邀约,推脱不过,便过来坐坐,看看你的手艺有没有回潮,有没有把我教你的东西荒废了。”
说完,他又对着江霖点了点头,示意他跟在座的前辈问好。
江霖立刻会意,转过身,对着主位上的李老先生,还有在座的各位前辈,再次鞠了一躬,语气恭敬:“李老先生好,各位前辈好,我是江霖,不好意思,让各位前辈久等了。”
“不晚不晚,刚刚好。”李老先生笑着摆了摆
第292章:厨归蓉城 宴逢恩师-->>(第2/3页)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