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下,打量了清澜几眼,笑道:“娘娘真是福大命大。那堕红散可是剧毒,一旦服下,神仙难救。不过话说回来,皇后娘娘也真是……再怎么嫉妒妹妹有孕,也不能下此毒手啊。”
这话说得诛心。表面上同情清澜,实则是坐实皇后罪名,还挑拨离间。
清澜不动声色:“丽嫔慎言。皇上尚未定论,你我岂可妄议皇后?”
丽嫔掩口一笑:“是妹妹失言了。只是……妹妹替娘娘不平。娘娘如今协理六宫,却还要提防这等暗箭,实在辛苦。”
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妹妹听说,皇后虽然禁足,但坤宁宫的人手可没闲着。前日打发走的那些宫人里,有好几个都是……与宫外有联系的。”
清澜心中一动,面上却淡然:“哦?丽嫔消息倒是灵通。”
“妹妹也是关心娘娘。”丽嫔亲热道,“这后宫之中,多个朋友多条路。娘娘说是不是?”
这是在示好了。清澜看着丽嫔娇艳的脸,心中冷笑。这位也不是省油的灯,今日来,无非是想拉拢她共同对付皇后。
“丽嫔说得是。”清澜端起茶盏,轻抿一口,“本宫如今有孕,精力不济,后宫事务还需各位姐妹帮衬。丽嫔若得闲,不妨多来坐坐。”
没有答应,也没有拒绝。留有余地。
丽嫔显然有些失望,但也不好再说什么,又寒暄几句便告辞了。
她走后,青羽回来,见状问:“丽嫔来做什么?”
“探虚实,拉盟友。”清澜放下茶盏,“她与皇后不和,如今皇后失势,她自然想趁机踩一脚。若能与本宫联手,那就更好了。”
“娘娘要和她联手吗?”
“暂时不会。”清澜摇头,“丽嫔此人,可用不可信。她今日能背叛皇后,来日也能背叛我。不过……倒是可以借她的手,办些事情。”
她走到窗边,看着院中盛开的海棠。春色正浓,这后宫却从未真正温暖过。
“青羽,你说清婉接下来会怎么做?”
青羽想了想:“这次失败,她应该会蛰伏一段时间。毕竟皇上正在彻查,她不敢再轻举妄动。”
“不。”清澜缓缓道,“以她的性子,一击不中,只会更疯狂地谋划下一次。而且……她会加快速度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本宫有孕了。”清澜抚着腹部,“孩子一旦出生,便是皇长子。若本宫再晋位份,她在宫外就更难撼动我。所以,她必须在孩子出生前,再下一次手。”
青羽脸色一白:“那……”
“所以我们要快。”清澜转身,眼中闪过一丝锐利,“在她下次动手前,先找到她的破绽。”
她走到书案前,再次提笔。这一次,她写的是给沈清远的信。
兄长沈清远如今在兵部任职,虽不掌实权,却有机会接触到军中往来文书。清婉与北狄王子阿史那有勾结,这线索或许能从边关文书中找到蛛丝马迹。
信写得很隐晦,只说要查三年前北境那场败仗的细节——那是陆云峥初次领兵受挫的一战。清澜记得,战后有传闻说军机泄露,但不了了之。若清婉那时就已与阿史那有联系……
封好信,她交给青羽:“想办法送到兄长手中,不要经官驿。”
“是。”
做完这些,清澜才觉得有些疲惫。孕中容易倦怠,她靠在榻上小憩,却睡不安稳。
梦中,她回到了八岁那年。母亲咳血不止,拉着她的手说:“澜儿,要活下去……要好好的……”
然后是清婉的笑脸,甜美却冰冷:“姐姐,这世上好的东西,都该是我的。”
最后是皇帝的身影,他转身看她,眼中情绪复杂:“清澜,朕能信你吗?”
她惊醒,额上都是冷汗。
窗外已是黄昏,残阳如血,将天空染成一片赤红。
青羽进来点灯,见她脸色不好,忙问:“娘娘又做噩梦了?”
“无妨。”清澜拭去冷汗,“什么时辰了?”
“酉时三刻了。皇上传话过来,说今晚不过来了,让娘娘早些歇息。”
清澜点头,忽然想起一事:“坤宁宫那边,皇后可有什么动静?”
“皇后娘娘闭宫后,除了梳理宫人,便是抄经念佛。”青羽道,“不过……今日下午,皇后娘家陈夫人递了牌子求见,皇上没准。”
陈夫人是皇后的母亲,这时候求见,无非是想为女儿求情。皇上不准,是铁了心要皇后禁足三月了。
“陈家那边,有什么反应?”清澜问。
青羽低声道:“秋月传来消息,陈家大公子前日在酒楼与王家二爷起了争执,差点动手。好像是为了……漕运的生意。”
王家,又是王家。清婉的外祖家,与皇后的娘家起了冲突。这是巧合,还是清婉在背后推动?
清澜陷入沉思。若清婉能让王家与陈家相斗,那她在宫外的势力,恐怕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大。
正想着,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:“娘娘,不好了!德妃娘娘……德妃娘娘在御花园晕倒了!”
清澜猛地站起:“什么?”
御花园,紫藤架下。
苏静姝倒在地上,面色苍白如纸。几个宫女围着,手足无措。太医匆匆赶来,诊脉后面色凝重。
清澜赶到时,苏静姝已被抬到附近的亭中,悠悠转醒。
“怎么回事?”清澜问太医。
周太医躬身道:“回娘娘,德妃娘娘是中了毒。”
“中毒?”清澜心中一沉,“什么毒?可严重?”
“是……是少量的堕红散。”周太医声音发颤,“好在分量极轻,德妃娘娘又未怀孕,只是气血紊乱,才会晕厥。调养几日便无大碍。”
又是堕红散!
清澜看向苏静姝。苏静姝虚弱地睁开眼,与她对视一眼,轻轻摇头。
“德妃如何会中此毒?”清澜沉声问。
苏静姝的宫女跪地道:“娘娘今日只在御花园走了走,喝了半盏茶,便……便晕倒了。那茶是奴婢从德妃娘娘宫中带来的,一直随身捧着,不该有问题啊!”
“茶呢?”
宫女呈上茶盏。周太医检验,果然在盏沿发现了堕红散的痕迹。
“盏沿……”清澜盯着那茶盏,“也就是说,毒是涂在杯口的。德妃喝茶时,唇沾到毒药,这才中毒。”
她看向苏静姝,苏静姝眼中闪过一丝了然。两人都明白了。
这毒,不是冲着苏静姝来的。至少,主要目标不是她。
那杯茶,那茶盏……清澜忽然想起,前日她与苏静姝在此见面时,也曾用过这里的茶具。若今日是她坐在这里喝茶……
“查!”清澜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这亭中的茶具,是谁准备的?今日有谁来过?给本宫一五一十地查!”
御花园的管事太监吓得跪倒在地:“娘娘息怒!这亭中的茶具都是每日清洗更换的,今日……今日并无人特意吩咐准备啊!”
“那是谁换的茶具?”
“是……是负责打扫这一片的宫女小莲。”管事太监颤声道,“可小莲她……她半个时辰前告假出宫了,说是家中母亲病重。”
这么巧?清澜与苏静姝对视一眼。
“去查这小莲的底细。”清澜吩咐青羽,“还有,她家中母亲是否真的病重,何时告的假,谁准的假,一一查清。”
“是。”
苏静姝被抬回宫调养。清澜陪她回去,屏退左右后,才低声问:“姐姐觉得,这是冲着谁来的?”
“你。”苏静姝靠在榻上,脸色仍白,“我今日去御花园,是临时起意。那茶盏若真是为我准备,时间上来不及。只有一种可能——那毒是早就涂好的,无论谁用那茶盏,都会中毒。而最可能用那茶盏的人……”
“是常去那里的妃嫔。”清澜接话,“紫藤架下景致好,又僻静,常有人去。但最近常去的,除了姐姐,便是我。”
苏静姝点头:“她们不知道我会今日去,这毒,恐怕是为你准备的。只是凑巧,今日我先到了。”
清澜心中发寒。又是清婉吗?不,这次的手法不一样。下毒在公共茶具上,波及范围不可控,不像是清婉的风格——她做事向来精准,只针对目标。
除非……她想制造混乱?或者,这不是清婉,而是另有其人?
“姐姐近日可曾与人结怨?”清澜问。
苏静姝摇头:“我深居简出,能结什么怨?除非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除非是因为你。”
清澜一怔。
“你我结盟之事,虽然隐秘,但有心人未必察觉不到。”苏静姝缓缓道,“若有人知道你我在紫藤架下见面,想一石二鸟,也不无可能。”
丽嫔?皇后?还是其他什么人?
清澜只觉得这后宫如蛛网,错综复杂,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。
“姐姐好生休养,此事我会查清。”她起身,“从今日起,姐姐宫中的饮食用具都要仔细查验。我会派青羽每日过来一趟,以防万一。”
苏静姝看着她,忽然道:“你自己也要小心。那人一次不成,必有二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离开德妃宫中,已是夜幕降临。宫中各处点起灯火,明明灭灭,像无数窥视的眼睛。
青羽匆匆回来禀报:“娘娘,查到了。小莲是三个月前入宫的,分到御花园当差。她家中确实有母亲,但并未病重。今日告假,是御花园的掌事嬷嬷准的,理由是‘家中急事’。那小莲出宫后便没了踪影,守门的侍卫说,她朝西市方向去了。”
“西市……”清澜喃喃。那里鱼龙混杂,要藏一个人容易,要找一个人难。
“还有,”青羽压低声音,“小顺子递了话,说今日午后,丽嫔娘娘身边的宫女曾去过御花园,在紫藤架附近逗留了一会儿。”
丽嫔?清澜蹙眉。她今日刚来示好,转头就下手?太急了吧?不像她的作风。
除非……是有人嫁祸?
“娘娘,现在怎么办?”青羽问。
清澜沉默良久,才道:“等。”
“等?”
“等对方下一步动作。”清澜看向窗外夜色,“现在我们在明,对方在暗。贸然行动,只会打草惊蛇。不如以静制动,看谁会先沉不住气。”
她走回书案前,开始抄写佛经。这是她平心静气的方法,一笔一划,静心凝神。
青羽在一旁研墨,看着她沉静的侧脸,心中感慨。娘娘真是越来越有上位者的气度了。从前的隐忍,如今化作沉稳。这深宫,终究是磨砺人的地方。
抄完一篇《心经》,清澜搁笔,忽然问:“青羽,你说这后宫之中,什么最可怕?”
青羽想了想:“是阴谋诡计?”
“不。”清澜看着纸上墨迹,“是人心难测。你永远不知道,那张笑脸背后,藏的是善意还是杀机。”
就像清婉,她曾是她最疼爱的妹妹,如今却成了最想置她于死地的人。
就像丽嫔,今日示好,明日可能就捅刀。
就像皇后,看似仁厚,却也可能因嫉妒而疯狂。
在这深宫,信任成了最奢侈的东西。
“青羽,去取些安神香来。”清澜揉揉眉心,“今夜怕是难眠了。”
“娘娘还在想下毒的事?”
“不只。”清澜轻声道,“我在想,清婉此刻在做什么,想什么。她在宫外,却能把手一次次伸进宫里。这背后,到底有多少人在帮她?”
王家、可能还有端郡王、甚至……北狄?
若真如此,她要面对的,就不只是后宫争斗了。
烛火跳动,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那影子在墙上摇曳,像是随时会扑过来的猛兽。
清澜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无论如何,她必须赢。为了母亲,为了孩子,也为了她自己。
这深宫之路,她已无退路,只能向前。
夜深了。
景仁宫的灯还亮着。
清澜站在窗前,看着天上弦月。月色清冷,照得宫墙一片惨白。
远处传来更鼓声,三更了。
她转身回到榻上,手抚着小腹,轻声说:“孩子,娘会保护你。无论谁来害我们,娘都不会让他们得逞。”
窗外,风吹过树梢,沙沙作响。
像是回应,又像是警告。
这深宫暗涌,从未停歇。
而她的路,还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