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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章 夜雨惊风别旧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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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了,从母亲咽气那刻起,她就戴着面具活着。在父亲面前要恭顺乖巧,在王氏面前要怯懦隐忍,在下人面前要端庄持重。只有夜深人静时,才能卸下所有伪装,做回那个会痛会恨的沈清澜。

    “秋月,”她轻声问,“你说,我这样步步为营,算计人心,是不是也变得和王氏一样了?”

    秋月摇头,斩钉截铁:“小姐和王氏不一样!王氏害人是为了私欲,是为了权势地位。小姐您……您是为了自保,是为了给夫人报仇,是为了讨一个公道!”

    “自保……”清澜喃喃重复这两个字,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,“是啊,只是为了自保。可这世道,女子想要自保,竟也要费尽心思,用尽手段。”

    她想起母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:“澜儿,女子在这世间活着,本就艰难。你要记住,害人之心不可有,防人之心不可无。”

    母亲做到了前者,却没能做到后者。所以她死了,死在她从不设防的“亲人”手里。

    “我不会重蹈母亲的覆辙。”清澜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,“从今往后,我不害人,但若有人害我,我必百倍还之。这或许就是王氏教会我的——在这吃人的地方,心软,就是对自己残忍。”

    秋月听得心头发颤,却不知该如何安慰。

    这时,外头传来梆子声——三更了。

    清澜揉了揉眉心:“时辰不早了,你下去歇着吧。明日还要早起。”

    “小姐也早些歇息。”秋月行礼,抱着铁盒和木匣退下。走到门口,又忍不住回头,“小姐,您一定要保重。奴婢……奴婢等您的消息。”

    清澜冲她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却真切:“去吧。记住,无论听到什么消息,都不要冲动。我在宫里,自有计较。”

    秋月重重点头,推门出去,身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
    屋内重归寂静。

    清澜却没有睡意。她重新坐回书案前,目光落在那些拓印上。墨迹已完全干透,纸张平整,线条清晰。她取过一张空白信纸,提笔蘸墨,开始书写。

    这不是普通的信,而是一份详尽的说明。她要将布防图上的疑点、药方里的玄机、王氏与王家的关联,以及母亲去世前后的种种异常,一一写清楚。这些内容不能全部写在拓印上,需要另附说明。

    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清澜写得很慢,字字斟酌。

    “……王氏嫁入侯府前,其兄王崇山任边关粮草督办,三年间经手粮饷逾百万两。母亲曾与父亲言及,王督办账目有疑,恐涉贪墨。不久后母亲便病倒。女儿疑心,母亲所查之事,不止于贪墨,更涉通敌……”

    “……去岁腊月,女儿偶见王氏房中有一北地客商,形迹可疑。后使秋月暗中跟随,见其入王府后门。女儿查阅近年商路记录,北地商队入京,必经边关勘验。而王崇山时任勘验副使……”

    “……母亲所留药方残片,女儿请人辨识,其中赤芍一味,产自北狄黑山,中原少见。王氏如何得来,又为何混入母亲药中,其心可诛……”

    写到这里,清澜停笔。

    这些内容一旦流出,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。王家必会反扑,王氏更会千方百计置她于死地。可若不写,这些线索散碎不成体系,难成证据。

    她沉思片刻,继续落笔。

    但措辞更加谨慎,只陈述事实,不加臆断。关键的人名、时间、地点,都用代号代替。比如王崇山写作“王副使”,北狄写作“北地”,赤芍写作“赤色根茎”。

    这样即使信件落入他人之手,一时也难明其意。而太后那边,自有明白人解读。

    写完说明,她又另起一页,写了一份名单——这是她在侯府这些年,发现的王氏布下的眼线。从门房到厨房,从账房到库房,大大小小十七人,每个人的职位、来历、可能的把柄,都列得清楚。

    这份名单,是她送给太后的“投名状”,也是她表明立场:从此与王氏,势不两立。

    三更过半,所有文书准备完毕。

    清澜将它们与两张拓印一起,用油纸包好,塞进一个扁平的锡盒里。这盒子是她特制的,夹层中放了防潮的石灰。盒盖用蜡封死,再裹上一层锦缎,从外观上看,就像普通的妆盒。

    做完这些,她终于感到倦意袭来。

    起身走到床前,却没有立即躺下。而是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头是一块巴掌大的玉佩碎片。

    正是陆云峥送的那块白玉佩,被她摔碎后,她偷偷藏起了最大的一块。

    指尖抚过断裂的茬口,那些被强行压下的记忆,忽然汹涌而来。

    那年初春,桃花开得正好。

    她在林中抚琴,弹的是《凤求凰》。其实她并不精通琴艺,只是母亲喜欢,教了她几首。可那日不知怎的,琴音格外流畅,仿佛有灵。

    一曲终了,身后传来掌声。

    她惊回头,就见一个身穿玄色劲装的少年站在桃树下,眉目英挺,眼神清亮。他说:“姑娘琴音甚妙,只是其中第三段第七节,指法可再柔些。”

    她当时羞红了脸,却不服气:“公子也懂琴?”

    少年笑了,走到琴前,很自然地坐下,试了试音,然后弹了刚才那节。果然,同样的旋律,在他指下多了几分缠绵悱恻。

    “在下陆云峥,家母擅琴,自幼耳濡目染,略知皮毛。”他自我介绍,又问她,“姑娘是侯府小姐?”

    她点头,报上名字。

    后来他常来。有时送琴谱,有时送新茶,有时什么也不送,只是隔着院墙,吹一曲笛子。她知道这样不合礼数,可还是忍不住,让秋月在墙边放一把竹椅,她就坐在那里听。

    他说他志在沙场,要守边关安宁。她说她只愿家人平安,岁月静好。

    他说等他从边关回来,就请父亲来提亲。她没应,只是把母亲留给她的那块羊脂玉佩给了他一半,说:“以此为信。”

    他则送了这块白玉佩,上头刻着一个小小的“澜”字。

    那时候多天真啊,以为真心就能换来相守,以为誓言就能抵挡风雨。

    清澜握紧碎片,锋利的边缘刺进掌心,渗出血珠。疼痛让她清醒。

    都过去了。

    从王氏设计陆云峥救清婉落水,从满京城传开“陆将军与沈二小姐肌肤相亲不得不娶”,从父亲拍板定下这桩婚事起,就都过去了。

    她把碎片重新包好,塞回枕下。然后从妆台最底层,取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一粒药丸,和水服下。

    这是母亲医书里记载的安神丸,能助人入眠,却不会昏沉。明日要面对太多人和事,她需要足够的精力。

    躺下,闭眼。

    窗外雨声渐歇,风声也弱了。远远传来更夫的梆子声——四更天了。

    清澜强迫自己清空思绪,专注于呼吸。这是母亲教她的法子,心烦意乱时,数着自己的呼吸,能渐渐平静。

    一呼,一吸。

    一呼,一吸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意识终于模糊。

    似乎刚合眼,就被敲门声惊醒。

    “大小姐,卯时了,该起了。”是张婆子的声音,带着惯有的谄媚,“今儿可是大日子,宫里嬷嬷们已经在前厅候着了。”

    清澜睁开眼,天光微亮。

    她迅速起身,应了一声:“知道了,这就起。”

    穿衣梳洗,一切从简。她挑了件藕荷色交领襦裙,外罩淡青色半臂,头发绾成简单的单螺髻,只插一支白玉簪子。脸上薄施脂粉,遮掩一夜未眠的倦色。

    秋月端着热水进来,主仆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。秋月微不可察地点点头——事已办妥。

    果然,张婆子送早膳进来时,眼睛还有些惺忪,走路也飘忽。显然是那“安神散”的效力还没完全过去。

    “张嬷嬷昨夜睡得可好?”清澜接过粥碗,状似随意地问。

    张婆子一个激灵,忙堆笑道:“好,好!托大小姐的福,那梨花酿真是香醇,老婆子沾光,睡了个踏实觉。”

    清澜微微一笑:“嬷嬷喜欢就好。我入宫后,这听雪轩就劳嬷嬷多照看了。”

    “应该的,应该的!”张婆子连声应着,眼底却闪过一丝不屑。一个不得宠的嫡女,入了宫也是低位嫔妃,能不能活过三个月都难说,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?

    这些心思,清澜看得明白,却不点破。慢条斯理地用过早膳,又喝了半盏茶,这才起身。

    “走吧,莫让嬷嬷们久等。”

    秋月扶着她往外走,张婆子跟在后面。出了听雪轩,沿着回廊往祠堂方向去。一路上遇到几个早起洒扫的仆役,都停下行礼,眼神各异。有怜悯,有好奇,也有幸灾乐祸。

    清澜目不斜视,步履从容。

    祠堂在侯府东侧,是一座独立院落。青砖灰瓦,古柏森森,透着肃穆之气。此时祠堂大门敞开,里头已经候着不少人。

    沈鸿一身藏青常服,端坐在主位。王氏站在他身侧,穿着一身簇新的绛紫色对襟长袄,头戴赤金点翠头面,打扮得比正室夫人还气派。清婉也在,一袭桃红衣裙,娇艳得像朵刚开的花。她正挽着王氏的手臂,低声说着什么,见清澜进来,立刻露出甜美的笑容。

    “姐姐来了。”清婉上前一步,亲热地拉住清澜的手,“妹妹真舍不得姐姐。这一入宫,不知何时才能相见。”

    清澜不动声色地抽回手,淡淡道:“有劳妹妹挂心。”

    王氏也走过来,脸上堆着慈爱的笑:“澜儿,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。入了宫,要谨言慎行,好生伺候皇上,莫要辜负侯府的期望。”说着,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翠玉镯子,套在清澜腕上,“这镯子跟了我多年,如今给你,也算是个念想。”

    那镯子成色普通,边缘还有一道细微的裂痕。清澜心中冷笑,面上却恭顺:“谢母亲。”

    沈鸿咳嗽一声,开口道:“既来了,就拜别祖先吧。莫误了吉时。”

    祠堂正中供着沈氏历代先祖的牌位,香烟缭绕。清澜走上前,接过管家递来的三炷香,跪下,三叩首。

    抬起头时,她的目光落在最下排一个牌位上——那是她母亲的。王氏以“未满四十,非寿终”为由,不准母亲牌位入正祠,只摆在最角落。牌位上连个正式的名讳都没有,只写着“沈门陈氏”。

    清澜盯着那牌位,心中默念:母亲,女儿今日便去了。您在天之灵,请佑女儿一路顺遂。那些害您的人,女儿一个都不会放过。终有一日,女儿会让您的牌位堂堂正正摆在这里,让所有人都知道,您才是镇远侯府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。

    “澜儿?”王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“该去正厅了,宫里的嬷嬷还等着教你规矩呢。”

    清澜敛了神色,起身:“是。”

    一行人移步正厅。

    厅内果然有两位嬷嬷等候,都是四十来岁年纪,穿着宫中制式的靛蓝宫装,面容严肃。见清澜进来,两人规矩行礼:“奴婢见过大小姐。”

    “嬷嬷请起。”清澜虚扶一把。

    其中一个圆脸嬷嬷上前一步,道:“奴婢姓周,这位是秦嬷嬷。奉太后懿旨,今日来为大小姐讲解宫规礼仪,并护送大小姐入宫。”说着,递上一本册子,“这是《宫规辑要》,大小姐请过目。”

    清澜接过,随手翻看。册子不厚,但内容详尽,从日常起居到觐见礼仪,从妃嫔品级到宫人规制,一应俱全。

    “有劳嬷嬷。”她合上册子,“清澜愚钝,还请嬷嬷多多指点。”

    周嬷嬷颔首:“大小姐客气。时辰尚早,奴婢先为您讲解入宫后的首要事宜。”她示意清澜坐下,开始逐条讲解。

    王氏和清婉在一旁听着,时不时交换眼色。沈鸿坐了一会儿,便借口有公务,起身离开了。

    讲解持续了约一个时辰。期间清澜始终端坐,认真聆听,遇到不懂处及时询问,态度谦恭有礼。两位嬷嬷面上虽不露,心下却暗暗点头——这位侯府嫡女,倒不像传闻中那般懦弱无能。

    辰时二刻,讲解告一段落。

    秦嬷嬷道:“大小姐聪慧,这些规矩一点就通。接下来,奴婢为您更衣梳妆。宫装和头面已经备好,请移步内室。”

    清澜起身,正要随嬷嬷进去,王氏忽然开口:“且慢。”

    她走到清澜面前,拉住她的手,眼中竟泛出泪光:“澜儿,这一去,母亲真是舍不得。你在宫中若有什么难处,定要捎信回来,母亲、父亲都会为你做主。”

    这番作态,演得情真意切。

    清澜垂下眼帘:“母亲放心,女儿会照顾好自己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件事……”王氏压低声音,“你入宫后,若能得圣宠,要记得提携家中。你妹妹的婚事定在下月,若你能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,让陆将军得些封赏,你妹妹脸上也有光不是?”

    原来在这儿等着呢。

    清澜心中冷笑,面上却温顺:“女儿记住了。只是初入宫廷,人微言轻,恐难立即为家中谋利。还望母亲给女儿些时日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自然。”王氏拍拍她的手,“母亲不急。只要你心中有这个家,母亲就放心了。”

    说话间,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囊,塞进清澜手里:“这里头是些银票和碎银,你拿着打点用。宫里头,处处都要使银子,莫要委屈了自己。”

    清澜捏了捏锦囊,薄薄的,估计不会超过一百两。比起她这些年被克扣的月例,连零头都算不上。

    “谢母亲。”她依旧道谢,将锦囊收好。

    王氏这才满意,对两位嬷嬷笑道:“有劳嬷嬷了,请吧。”

    清澜随嬷嬷进了内室。门一关,外头的喧嚣便被隔开。

    内室已经布置妥当,梳妆台前摆着一个大托盘,里头整齐叠放着一套宫装:藕荷色织锦交领上襦,深紫色百褶长裙,外罩一件浅金色对襟长比甲。旁边另一个托盘里,是一套赤金头面,包括一支凤钗、一对耳坠、一支步摇,还有几朵珠花。

    “这是太后特意吩咐尚服局为大小姐赶制的。”周嬷嬷介绍道,“按宫中规矩,新入宫的贵人位分,服饰有定例。这套已是按从六品婉仪的规格置办,可见太后对大小姐的看重。”

    清澜明白这话里的意思——太后给了她高于初始位分的待遇,既是恩宠,也是考验。宫中多少人盯着,她若接不住,反成笑柄。

    “清澜谢太后恩典。”她对着虚空方向福了一福。

    秦嬷嬷上前为她更衣。褪去家常襦裙,换上宫装。料子是上好的云锦,触手温软,绣工精致。藕荷色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,深紫色长裙庄重而不失雅致,那件浅金色比甲更是点睛之笔,在光下泛着柔和光泽。

    更衣毕,坐到妆台前。

    周嬷嬷亲自为她梳头。将原本的单螺髻打散,重新梳理,绾成一个精致的朝云髻。然后戴上凤钗——不是正经的九尾凤,而是三尾金凤,钗头衔着一串细碎珍珠,走动时微微摇晃。耳坠是赤金镶碧玉,步摇是累丝蝴蝶,振翅欲飞。最后在鬓边点缀几朵米珠攒成的小花。

    妆成,秦嬷嬷取过一面铜镜,举到清澜面前。

    镜中人,眉如远山,目若秋水,唇似点朱。宫装华贵,头面璀璨,却压不住那张脸的清艳。反而因着这份隆重装扮,更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。

    连两位见惯美人的嬷嬷,也有一瞬失神。

    “大小姐好容貌。”周嬷嬷由衷赞叹。

    清澜看着镜中的自己,恍惚间,竟有几分陌生。这浓妆华服,像是给她戴上了一张面具。从今日起,她不再是侯府那个任人欺凌的沈清澜,而是宫廷里需要步步为营的沈贵人。

    “嬷嬷谬赞。”她收回目光,起身,“时辰差不多了吧?”

    “是,该去拜别侯爷了。”秦嬷嬷道。

    再次来到正厅时,沈鸿已经回来,换了身正式的藏蓝锦袍。王氏和清婉也重新打扮过,一个雍容,一个娇艳,站在沈鸿两侧。

    厅内还多了几个人。清澜认出,有侯府的几位庶出弟弟妹妹,有几位旁支亲戚,还有几个与侯府交好的官员家眷。都是来看热闹,或者说,来见证这场“嫡女入宫”的戏码。

    见她出来,厅内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那些目光,有惊艳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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