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为师长,难道......这也是某位大学的教授?
那他「走了」的具体原因,是病故,还是意外,亦或是......
余弦不敢往下想,又不好直接开口询问。
他看了眼波尔,皱了皱眉,波尔的情绪怎麽这麽平静?这似乎不是一个哀悼场合主讲人应有的状态,甚至还没有其他听众的表情庄重和悲痛。
「今天我不打算念悼词。」忽然,波尔笑了笑,笑容并不强烈,但在此时此刻显得格外刺眼:
「狄拉克不喜欢那种东西,他在的话,一定会让我『说点有用的』。」
他拿起一支马克笔,在白板上写下了「死亡」两个字,然後转过身,面对着所有人:
「所以,今天我们来聊聊死亡。」
台下静悄悄的,似乎没人理解他的乐观和豁达,波尔也不介意,他缓缓问道:
「大家觉得,死亡是什麽?」
他没有等众人回答,又继续补充道:
「从生物学的角度来看,死亡是心脏停跳、是脑干丧失功能,从社会学的视角来说,是社会关系的终结、是户口本上的注销。但我是说......」
他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众人,抛出了一个问题:
「在我们物理学的框架里,死亡是什麽?」
大厅里依然鸦雀无声,但每个人都认真地听着波尔的讲述。
「一块冰,放在室温下,融化成了水。水被加热到一百度,沸腾变成了蒸汽,消散在空气里。」
玻尔的声音平稳而理性:
「冰变成了水,水又变成了蒸汽。在这整个过程中,我们能说冰『死亡』了吗?能说水『终结』了吗?」
坐在前排的一位中年女性微微摇了摇头。
「对,不能。」玻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水分子的结构图,H?O:
「H?O这个分子,从始至终都没有变。变的只是它分子之间的排列方式和相互作用力,变的只是它的存在形态,固态、液态、气态。我们把这种形态的转换,叫做『相变』。」
他放下马克笔,回过身来:
「人也一样。」
他看着众人,神色变得异常严肃:
「在物理学的框架里,能量不会消灭,只会转化;物质不会凭空蒸发,只会改变形态;信息不会被抹除,只会被重新编码。能量守恒,信息守恒,宇宙中的一切,不过是在不同的状态之间转换相变。」
余弦思考着波尔这番颇具哲理的话,一时间还没能完全反应过来。
「也就是说。」波尔停顿了两秒,庄严而郑重道:
「死亡不是终结,它只是一次相变。」
台下有些人缓缓点头,有些人揉着下巴咀嚼消化着,波尔又继续开口了:
「爱因斯坦在他一生中最要好的挚友,米歇尔·贝索去世之後,给贝索的家人写了一封信。他在信里是这麽说的:」
波尔的声音很轻,仿佛一个20世纪的灵魂降临到了他的身上:
「『他比我先离开了这个奇怪的世界。这没什麽。对於我们这些相信物理学的人来说,过去、现在和未来之间的区别,仅仅是一种顽固的幻觉。』」
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物理学者,包括坐在角落里的余弦:
「搞物理的人,不该怕死。」
波尔的声音掷地有声,在这个沙龙的空间里回荡,他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点弧度:
「因为我们比任何人都清楚,那只是一次相变。狄拉克没有终结,他只是......以另一种我们目前无法观测的形式,继续存在於这个守恒的系统里。」
没有人鼓掌,迎接他这段演讲的,是一段更长的沉默。
沙龙的後半段,大家自由交流,气氛依旧不热烈,似乎每个人的身边都有相识的物理学家离奇死亡的事件发生,余弦也没听人说起狄拉克的死因。
沙龙结束後,人群并没有像上次那样互相寒暄,而是各自默默地穿上外套,安静地离开了地下室。
余弦没有急着走,他一直等在大厅的吧台旁,直到大部分人都走光了,才走向正在整理场地的玻尔。
他还是想要试试看,能不能了解到关於宏观物质波弥散的线索。
「玻尔老师。」余弦轻声开口。
玻尔转过头,认出了他,微微点了点头:
「余弦,没错吧?」
「是。」余弦斟酌着措辞:
「关於狄拉克前辈的事......节哀。」
波尔盖上白板笔的笔帽,微微歪了下头。
他看着余弦,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:
「何哀之有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