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快。六个警员清一色的黑色便装,没有人问“去哪儿”,没有人问“干什么”。他们只是站在陈默面前,站成一排,像六颗还没被推上膛的子弹。
陈默站在他们面前,沉默了片刻。然后他说:“这次的任务不是支队指派的。不在你们的考核范围里。可能会有危险。可能会丢工作。你们现在可以走,走了我不怪。”
六个人里最年轻的那个——看起来才从警校毕业不到两年的小伙子,嘴唇上还带着没刮干净的绒毛——嘿嘿笑了一声:“队长,你大半夜把我们叫起来,就为了说这个?”
陈默看着他,又看了看其他五个人。没有人动。
他没再多说,转身大步走向那辆打头的车。陆峥已经坐在驾驶座上了,手刹已经松开,挡位已经挂好,引擎已经在低低地咆哮。六辆黑色轿车鱼贯驶入黑夜,尾灯在浓雾中渐行渐远,像六枚被投入深水的石子,在水面上留下六圈迅速扩散又迅速消散的涟漪。车厢里,陈默打开夏明远给的名单,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一页一页地翻。翻到第九页的时候,手指停了下来。“这个人——苏蔓——是我放在夏晚星身边的眼线。三年前在医学院发展的,那时候她弟弟刚查出罕见病,医药费压得她全家喘不过气。我给了她一笔钱。”
陆峥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紧。“她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吗?”
“不知道。她以为她在帮‘蝰蛇’做事。但她不知道我的身份。也不知道程维远的存在。她只是外围的外围——一枚不知道自己嵌在哪盘棋上的棋子。”陈默把名单合上,声音更低了些,“但如果收网的时候她还在夏晚星身边——”
“夏晚星会处理。”陆峥接过话头,语气没有起伏,“她比你想象的更有分寸。”
车内安静下来。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,透过薄雾照进车里,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陈默偏过头,看着车窗玻璃上陆峥映出的模糊轮廓。恍惚间他想起他们二十出头刚进警校的时候,夏天夜里热得睡不着,两个人偷偷爬到宿舍楼顶的天台上,就着半瓶白酒吹牛。陆峥说将来要进国安,要抓最大的间谍,要让那些人知道中国的国门不是纸糊的。他说的时候天边刚好有一颗星星闪了一下,他指着那颗星星说:“陈默你记着,咱俩这辈子,要对得起这身制服。”
后来陈默脱了那身制服,换了另一身。他以为自己走了一条完全相反的路,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和当年天台上那个对星星发誓的少年分道扬镳。可此刻坐在这辆驶向收网前线的车里,他忽然发现,两个人的车头其实一直朝着同一个方向。只是中间隔了一道谎言砌成的墙。如今墙塌了。
“陆峥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等这事完了,”陈默靠着车窗,声音第一次卸下了所有刑警的锐利和所有叛徒的阴鸷,变得像一个在警校天台上喝多了的年轻人,“你得请我喝酒。”
陆峥没有转头。但他的嘴角在仪表盘的微光里,动了一下。
“一瓶不够。你那六年欠的,利滚利,得一件一件慢慢还。”
车队在越来越稀薄的夜色中驶入江城大桥。桥下的长江被晨雾笼罩着,看不出水面的纹路,只听见江水拍打桥墩的声音——沉稳、有力、持续不断。天边露出第一缕灰白色的曙光时,六辆黑色轿车已经全部停在了老码头的空地上。后备箱打开,露出里面整齐码放的装备。通讯加密器的绿灯一排一排地亮起来,像黎明时第一批睁开眼睛的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