切都跟平常一样——除了口罩下那张没有表情的脸,和口袋里那支装满镇定剂的小型注射器。
这是第三种选择。不逃跑,不求救,不指望任何人原谅。她欠夏晚星一条命,欠行动组很多人一条命,但她欠苏洋两条——一条是姐弟情分,一条是把他带到这个世上来却没能给他一个健康的身体的亏欠。她唯一的筹码是她还知道一件事——“幽灵”的真实身份。陈默以为她不知道,但她在一次送文件的时候,在陈默办公室的碎纸机旁边看到了一张没来得及碎掉的便签,上面只有一个字:“陶”。
她不知道这个字代表谁,但她知道这是一个姓氏。江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里,姓陶的没几个。
她准备拿这个秘密换苏洋的一条命,换一个好一点的治疗条件,或者最起码,换一个不被灭口的机会。她知道这是螳臂当车,知道“蝰蛇”不会放过任何叛变的人,但她现在已经没有别的路了——前有国安怀疑,后有蝰蛇灭口,她只能往旁边跑,哪怕旁边是悬崖。也许那个悬崖下面不是深渊,而是洱海。蓝色的,安静的,可以洗掉一切东西。
八点整,急诊室的第一波病患涌进来。苏蔓站在分诊台前,给一个发烧的老大爷量体温,额温枪滴了一声,她的余光扫过走廊尽头的监控摄像头。她不确定那个摄像头后面是谁——医院安保?还是国安?还是陈默的人?又或者三方都在看?她的后背绷得很紧,像一根拉满的弓弦,随时可能断裂。但她仍然笑着对老大爷说:“没事,三十七度八,先验个血,您在那边坐一下。”
陆峥的电话是在八点十二分打进来的。不是打给苏蔓,是打给夏晚星。他站在《江城日报》社的天台上,天台的铁栏杆上挂着昨夜的雨水,风把他的围巾吹得猎猎作响。他挂掉电话之前说了一句让夏晚星愣了三秒的话:“苏蔓凌晨发了一条消息给陈默,然后她又发了一条给你。她选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老猫黑进了她的备用频道。不合法,但管用。”
他挂了电话,从天台上望下去。江城的早晨灰蒙蒙的,东江大道的车流像一条蠕动的不锈钢传送带,那些车子里的每个人都赶着去上班、去医院、去开会。他们不知道今天早上这条路上本来会发生一起暗杀,而现在暗杀被取消了——被一个当了三年间谍的女人用一条两行字的消息取消了。
从天台上往远看,能隐约看到江城市立医院的住院部大楼。最顶层,东侧,第三间。那里面躺着苏洋。一个十五岁的少年,从八岁起就住在医院里,他的世界是一张病床、一扇窗户和一部永远被他姐藏在枕头底下的游戏机。
陆峥对着医院的方向看了很久。
他没说一句话。但在他的喉咙深处,有一个声音很小地响了一下——不是同情,不是原谅,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:他知道苏蔓今天会做什么。他完全可以阻止她。他选择不阻止。也许不是因为他相信她会成功,而是因为他希望她至少有一次机会,以她自己的身份,为在乎的人做一件事。
天台风很大。春天在江北还没站稳脚跟,冬天的尾巴在三月尾巴上抽了一下,把整座城市抽得发抖。陆峥裹紧围巾,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层灰色的云,云缝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亮光。天还没亮透,但快了。
八点二十分,苏蔓站在医院天台上。
这是她给自己最后的五分钟。五分钟后,她会下楼,叫一辆车,去省人民医院,把苏洋转走。转去哪儿她还没想好,先转走再说。她知道这件事做完之后,世界上再也没有“雏菊”了,只有苏蔓——一个出卖过朋友、也出卖过组织、最终把所有筹码押在一个十五岁男孩身上的女人。她知道国安在找她,也知道“蝰蛇”在找她。她跑不了太久。
但此刻,天台上只有她一个人,风很大,吹得白大褂的下摆啪啪作响。东边的天空正在泛白,太阳还在地平线下面,但光已经先一步到达了云层的底部,把云染成一种介于橘红和粉紫之间的颜色,像一片被人遗忘在天上的雏菊花海。
她想起夏晚星说的那句话:“等任务结束,我们去云南。”
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到洱海。但她知道今天早上,夏晚星不会出现在沈知言的护送队伍里。她不会被子弹击中,不会倒在东江大道的柏油路面上。她会好好地活着,继续加班、喝咖啡、骂陆峥太冷、接下一个任务。
苏蔓把手揣进白大褂的口袋里,摸到了那支注射器。她把它拿出来,看了看,然后丢进了天台上的垃圾箱。
然后她转身,推开了通往楼梯间的那扇铁门。门吱呀一声关上,天台重新归于空旷。只有风吹过的声音,和远处东江大道上隐约传来的早高峰车流声。
雏菊是在黎明前谢的。没有人看见它是怎么谢的。但黎明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