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年前。陈默刚开始在江城活动的时候,老鬼让老猫去摸过他的活动规律。老猫跟了陈默将近一个月,发现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码头十七号。每次都是晚上去,待半小时左右离开。老猫想靠近看看,但仓库周围有暗哨。他没敢打草惊蛇,只拍了这一张照片就撤了。”
夏晚星把照片关掉,回到地图界面。
“老猫说,那个仓库给他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不是危险。是——”她想了想,“是重要。好像里面放着什么不能丢的东西。”
陆峥在她旁边的地板上坐下。茶几很矮,他个子高,坐在地板上视线刚好和屏幕平齐。他看着她标在地图上的那些红点,十七号仓库周围的建筑——十六号、十八号、十九号,还有几间没有编号的临时搭建物。码头的路网像一张破碎的蛛网,弯弯曲曲地延伸到江边。江对岸是新城区的灯火,高楼大厦,光带连绵。而这一岸,只有一片沉默的黑暗。
“明天晚上。”陆峥说,“我们一起去。”
夏晚星转过头看着他。客厅的顶灯在她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。
“你不问我今天下午在医院的事?”
“你愿意说,我就听。你不愿意说,我就不问。”
夏晚星把目光移回电脑屏幕上。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,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开口了。
“我认识苏蔓三年。三年里,我们一起吃过很多顿饭,看过很多场电影,在她的值班室里喝过很多杯桂花酒。她跟我说过她弟弟的病。她说的时候,我以为是朋友之间的倾诉。我没有多想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。像是在念一段跟自己无关的文字。
“老周牺牲之后,我开始怀疑她。那些通讯频率,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。从怀疑到确认,我花了两周时间。两周里我每天跟她照常说话、照常吃饭、照常笑。她给我盛汤的时候,我在想——这碗汤里,有多少是真的。”
陆峥没有说话。
“今天下午,我在她病房里。她问我为什么要救她弟弟。我说,因为你弟弟才十二岁。我说,因为他叫你姐姐的时候,你是真心在笑。这些都是真的。但还有一句真的,我没有说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我救她弟弟,也是为了让她开口。一个被组织抛弃的弃子,如果连最后一个牵挂都没有了,她什么都不会说的。她会把自己和所有的秘密一起埋掉。”
屏幕上的地图自动刷新了一下。红点微微跳动,像是雷达上的目标。
“你看,”夏晚星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我也不是干净的。我也会利用一个十二岁孩子的命,来换情报。”
陆峥伸出手。他的手落在她放在鼠标上的那只手上。没有用力,只是覆在上面。他的手是热的,她的手是凉的。
“如果你真的不干净,”他说,“你现在不会坐在这里跟我说这些。”
夏晚星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老鬼为什么让我来找你?”陆峥说,“不是因为码头那片你熟。是因为明天晚上,我需要一个会回头的人做我的搭档。”
夏晚星看着他。她眼睛里的那两个光点轻轻晃了晃,像是水面上的星光被风吹皱了一下。电脑屏幕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高一低,靠得很近。
“码头十七号。”她说,“明天晚上,几点?”
“十点。”
“带什么?”
“眼睛,耳朵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还有那把枪。”
窗外的老居民区已经安静下来了。麻将馆的灯也熄了,只有远处大街上的车流声隐隐传来,像一条河在很远的地方流淌。楼下有个人在咳嗽,咳了很久,然后是一声关窗的声音。然后彻底安静了。
夏晚星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,合上电脑。
“你今晚睡沙发。”她站起来,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毯子和一个枕头,放在沙发上,“厕所的灯开关在门右边。热水器要拧那个红色的阀门,拧到底才有热水。”
陆峥看着那条毯子。毯子是灰色的,叠得很整齐,边角掖成直角。
“你呢?”
“我睡卧室。”她走到卧室门口,回过头,“陆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下午,我在苏蔓病房里,最后跟她说了一句话。我说,等你好了,我们重新认识一次。”
她关上卧室的门。
客厅里只剩下陆峥一个人。他把那条毯子抖开,铺在沙发上。毯子有一股淡淡的樟脑味,像是被收在柜子里很久没有拿出来过。他把枕头放好,躺下去。沙发有点短,他的脚踝以下悬在外面。
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。
隔壁卧室里,很久没有传出任何声音。
但陆峥知道她没有睡。就像她也知道他没有睡一样。这栋老楼的隔音很差,差到可以听见隔壁翻身时床板的响声。但这一夜,床板一次都没有响过。他们都安安静静地躺着,在各自的黑暗里,听着同一面墙另一侧的人有没有呼吸。
客厅的挂钟走到了十一点。
老码头十七号,还有二十三个小时。
第0250章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