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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241章 面馆里的密码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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系,现在想来,那不是关系。那是定金。

    陈默已经走了。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,最后被雨声完全吞没。陆峥一个人站在死胡同的墙根下,手心里攥着那枚袖扣,胸口的口袋里装着苏蔓的通讯记录。雨停了,墙头的狗尾巴草还在滴水,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,像是有人在用很慢很慢的速度敲击着某个密码。

    他站了很久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响了一声就挂断。过了三十秒,又拨了一遍,响了两声挂断。再过一分钟,拨第三遍,对方接起来,没有说话,只有轻微的呼吸声。

    “老邢,”陆峥说,“我要顾明堂近五年的所有行程记录。包括他去了哪里、见了谁、在什么地方停留超过十五分钟。如果能查到他在教堂里坐的是哪一排哪一座,也要。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“什么时候要?”

    “昨天。”

    老邢挂断了电话。陆峥把手机收起来,从死胡同里走出来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巷子里弥漫着雨水洗过的泥土味,混着远处人家飘出来的炊烟味。有人在炖排骨汤,莲藕和排骨一起炖,香气顺着巷子一路飘过来,浓厚得几乎可以用手捧起来。

    陆峥在那股香气里走着,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。那时候他和陈默还在警校,两个人睡上下铺。陈默睡上铺,他睡下铺。每天早晨陈默从上铺翻下来,第一件事就是把他被子掀了。两个人打打闹闹去水房洗漱,然后一起去食堂吃早饭。食堂的包子皮厚馅少,陈默总是把馅抠出来给他吃,自己吃皮。“你太瘦了,多吃点肉。”陈默说。那时候的他们相信很多东西。相信正义会迟到但不会缺席,相信好人会有好报,相信只要努力就能改变命运。后来陈默的父亲出了事,一切都变了。他从警校退学,消失了三年,再出现的时候,已经站在了另一边。陆峥一直在想,如果当年那个检察官没有被人调走,如果那份证据没有被换掉,如果陈默的父亲没有含冤入狱——陈默还会不会变成今天的陈默?他不知道。这世上没有如果,只有后果。

    走出巷子的时候,陆峥看见福安巷口的银杏树开始黄了。满树的金黄色叶子在雨后的空气里微微颤动着,有几片落下来,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,像一枚枚被秋天寄出的邮票。老邢的面馆亮着灯,灶台上的热气从敞开的门里涌出来,白茫茫的,跟暮色搅在一起。

    陆峥没有进去。他站在银杏树下,把那枚铜质袖扣从口袋里掏出来,对着天光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把袖扣重新攥回手心里,转身往城西的方向走去。

    他走得很慢。慢到像是一个下班后不急着回家的普通人,在秋天的傍晚里散着步。经过奶茶店的时候,他停下来买了一杯热奶茶,三分糖。经过旧书店的时候,他弯腰翻了翻门口摊子上摆着的旧杂志,挑了一本封面磨得起毛边的《大众电影》,花了三块钱。经过菜市场的时候,他跟卖菜的大婶讨价还价,买了一把茼蒿和两根白萝卜,装在塑料袋里拎着。他把一个在秋雨初歇的傍晚、独自走在回家路上的普通市民演得无可挑剔。只有他的手知道,外套口袋里那把茼蒿的根须上沾着的泥土下面,压着一枚刻着拉丁文祷词的铜质袖扣。还有一份被雨水洇湿了边角的牛皮纸信封,里面装着一个人的通讯记录,和一个正在悄悄转向的棋局。

    天色暗下来了。江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。陆峥拎着茼蒿和萝卜,走进了城西那片种满了法国梧桐的街道。梧桐叶子也开始黄了,在路灯下泛着金褐色的光。他在一棵最粗的梧桐树下停住脚步,抬起头,望向前方不远处那扇亮着灯的铁艺大门。

    大门后面是一栋三层的洋楼,外墙上爬满了已经落了叶的藤蔓,窗子透出暖黄色的灯光。院子里种着一棵柿子树,树上挂着最后几个柿子,在暮色里红得像一盏一盏小小的灯笼。

    那是顾明堂的家。

    陆峥把手里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奶茶喝完,空杯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。然后他拎着茼蒿和萝卜,像一个散步散够了、准备回家做饭的普通人一样,转身往回走。

    走出去十几步,他听见身后那扇铁艺大门发出轻微的开启声。

    他没有回头。但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声音——皮鞋踩在潮湿的梧桐叶上的声音,很轻,一下,两下,然后停住了。

    有人站在那扇门后面,正看着他的背影。

    陆峥继续走。他走得很稳,步频没有变化,肩膀没有绷紧,拎着茼蒿的那只手自然地前后摆动着。像一个对身后的目光一无所知的人。一直走到城西的灯火渐渐稀疏,他才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,在黑暗里停下来。

    他把手里的茼蒿和萝卜放在地上,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袖扣,把它举到眼前。黑暗中看不清上面的字,但他能感觉到那些刻痕在他指腹下的起伏。Gloria in excelsis。荣光归于至高之处。

    他把袖扣重新放进口袋,捡起茼蒿和萝卜,继续往前走。

    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老邢发来一条消息,只有一行字:“顾明堂每周日坐第九排第十一座。那个位置正对着教堂彩窗上的一句拉丁文。”陆峥把手机屏幕按灭,黑暗重新合拢过来。

    茼蒿的根须从塑料袋里伸出来,蹭着他的裤腿,留下一道浅浅的泥印。他没有低头去看。他只是在想,周日快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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