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那只手悬在半空。
没有落下。
陆峥看着他。
二十八年前那个跟在他身后捡弹珠的男孩,如今比他高小半个头,肩膀宽得像一堵墙。
但那双手没有变。
虎口有茧,掌心有薄汗。
像那年把玻璃弹珠塞进他手里时一样。
陆峥伸出手。
握住了。
陈默的肩胛骨在他掌心下轻轻震了一下。
只有一下。
然后那堵墙慢慢卸下力道。
窗外的天阴了一整天,此刻终于漏下一线薄薄的日光。
斜照进来,落在办公桌上那堆案卷的塑料封皮上,反出细碎的白。
陈默抽回手。
他转身走回窗边,背对着陆峥。
“我爸不是自杀。”他说。
陆峥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1987年11月18日晚上,有人来过我家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陈述一条不需要佐证的事实。
“我妈不记得了。她只记得第二天早上有人来通知,说我爸跳楼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我记得。”
“那天晚上下了雨,那个人没有打伞,站在楼道里和我爸说话。他戴着鸭舌帽,帽檐压得很低,我看不见他的脸。”
“我只听见他说了一句话。”
陈默转过身。
他看着陆峥。
“他说:陈科长,你儿子很聪明。”
陆峥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第二天凌晨,”陈默说,“我爸从六号楼天台跳下去了。”
办公室里静了很久。
日光从窗边斜过来,把那道二十八年前的旧疤映成淡金色。
陈默没有再说话。
陆峥也没有。
他们隔着这间堆满案卷的办公室。
隔着1987年11月18日那夜谁也没有看清的脸。
隔着柳林街17号院梧桐树下,两个男孩用铅笔刀刻在树干上的名字——
左边是陆峥。
右边是陈默。
那些字后来被拆掉了。
它们和整条柳林街一起,变成2003年城市规划档案里的一行备注:“已拆迁,原址改建商业综合体。”
但它们没有被忘记。
陈默记得。
陆峥也记得。
“那个人,”陆峥开口,“你后来见过吗?”
陈默没有回答。
他从窗边走过来,重新坐回办公桌后。
拉开右手边第三个抽屉。
取出一只档案袋。
封口是新的,没有拆过。
他把档案袋放在陆峥面前。
“三个月前,”他说,“有人把它寄到刑侦支队。”
陆峥看着那只档案袋。
封面上没有寄件人地址。
只有一行打印体字:
“陈兆年案·补充证据”。
“我没有拆。”陈默说。
他顿了顿。
“我在等你来。”
陆峥拿起档案袋。
封口处贴着的透明胶带在日光下泛着细密的折光。
他用指甲划开封口。
取出里面的东西。
是两张照片。
第一张是黑白照,边角泛黄,拍摄年代至少在三十年以前。
照片上是一男一女。
男人穿着八十年代流行的藏青色中山装,面容清瘦,眉眼间带着知识分子特有的沉静。
女人梳两条辫子,穿碎花衬衫,怀里抱着一个婴儿。
男人的脸陆峥认识。
那是他父亲陆铮。
二十八年前殉职的江城工业局技术科科长。
女人的脸他不认识。
不是他母亲。
第二张是彩色照,拍摄时间标注在背面——2023年9月17日。
三个月前。
照片上是一个老年妇人。
银发,瘦削,穿深灰色开衫,站在一座老旧的居民楼下。
她没有看镜头。
她在看楼上某一扇窗户。
陆峥翻转照片。
背面有一行手写字迹。
蓝色圆珠笔。
笔迹很老。
像握笔的人已经很久没有写过字。
“陈科长,你儿子很聪明。”
“但你不知道你妻子也怀孕了。”
“她叫夏晚星。”
陆峥的手指停在照片边缘。
日光从窗边一寸一寸挪过来。
落在那行蓝黑色的字迹上。
像1987年11月18日那夜的雨。
淋湿了那个戴鸭舌帽的***在楼道里说出的第一句话。
也淋湿了二十八年后,这间堆满案卷的办公室里,两个柳林街男孩重逢时,谁都没有说出口的——
故人归处。
窗外,江城十一月的天终于放晴了。
很薄的一层光。
把陈默眉骨上那道旧疤映成淡金色。
他没有问陆峥在看什么。
他只是在陆峥起身离开时,对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。
很轻地说:
“她很像你。”
(第0111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