婶子张罗的农家菜。
红烧肉,清蒸鱼,一盘炒青菜,外加一壶从巷口打来的老黄酒。
陆胜端起酒杯,眯着眼打量着坐在对面的陆云,越看越觉得稀奇。
「哈哈哈,小云呐,你这小子如今是越活越年轻了!」
「瞧这气色,这精神头,比我当年四十岁的时候都不遑多让!」
「你说你到底是吃了什麽灵丹妙药,还是真有那返老还童的本事?」
酒过三巡,话匣子也渐渐打开了。
过了许久,陆胜放下筷子,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,斟酌着开口:「对了,小云,还有一件事,胜哥得跟你说一声。」
他顿了顿,像是不太好意思:「你那个干孙女,念姝那丫头如今也十八了,到了该出阁的年纪。」
「我托人给她寻了一户人家,就是城南面粉厂的贺老板。」
「他们家家底殷实,人也厚道,他那个大儿子是留过西洋的,叫贺锺鹏,就在几个月前经媒人牵线,两个孩子见了一面……」
陆胜说到这儿,脸上忍不住浮起一丝满意的笑:「这一见就看对眼啦,贺家那边很中意念姝,念姝那丫头嘴上不说,但我这当爷爷的看得出来,她也愿意。」
「所以两家合计着就定在这个月底,把婚事给办了。」
说到这里,他擡眼看向陆云:「小云呐,你要是得空能不能赏脸来一趟?」
「也不用你费什麽神,就是给两个孩子当个证婚人,坐着露个面就行。」
「当然,你现在是云港市的大人物,日理万机,要是实在抽不开身,可千万别勉强,胜哥能理解……」
闻言,陆云放下酒杯:「胜哥你还跟我见什麽外,再说了,念姝是我干孙女,她出嫁我哪有不到场的道理。」
「我陆云什麽时候都有空。」
陆胜愣了一下,随即眼眶微微泛红,喉咙像被什麽东西堵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什麽也没说出来,只是用力点了点头,端起酒杯一饮而尽。
陆胜其实要的就是这麽一句话。
他一个糟老头子,这辈子没什麽本事,唯一能做的,就是趁着这张老脸还能在陆云面前说上话,为孙女的婚事求一份「体面」。
贺家虽是正经商户,但商场上的人眼里都有一杆秤。
陆云若能在婚礼上露面,那分量比多少嫁妆都重。
这份心思他没说出口,陆云也自然是心知肚明。
就在这时,院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和隐约的说笑声。
过道里,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并肩走来,女孩十八岁年纪,穿着一身素雅的碎花裙,乌黑的头发用一根浅色缎带松松系着。
她身旁的青年二十出头,西装笔挺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戴一副金丝边眼镜。
院子过道外还有不少没散的陆家族人,眼尖的立刻认出了来人,纷纷笑着迎上去:「哎哟,念姝回来啦!」
「来得巧来得巧,是天大的好事儿,你干爷爷在里面跟你爷爷喝酒呢!」
「就是就是!还不快进去瞧瞧?那可是咱们云港市顶天的大人物,旁人想见他一面都见不着的!」
陆念姝脚步一顿,脸上瞬间浮起一抹红晕。
干爷爷……
她当然记得,虽然这几年几乎没有见过面,但小时候那个会笑着给她塞糖、过年时亲自捎来新衣裳和文具的身影,一直在她记忆深处。
旁边的年轻人却有些摸不着头脑,他推了推眼镜,低声问:「念姝,你还有个干爷爷?我怎麽从来没听你提起过?」
陆念姝没有回答,她像是没听见似的,只是垂下眼睫轻轻咬了咬下唇。
片刻後,陆念姝重新擡起头:「锺鹏你先回去吧,过些日子我再跟你说。」
说完,也不等对方回应,她提着裙角快步朝院子里小跑而去。
贺锺鹏站在原地,望着那个匆匆消失的背影,眉头微微皱起。
「奇怪……」
他低声自语了一下,很快就摇了摇头,将那份异样的情绪压了下去。
算了,先回去吧,这些天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。
自己最近连夜赶出来、打算投给《大新书刊》的文章还没有完善。
想到这个事情,贺锺鹏像打了鸡血一样,直接转身迈步离开。
这片土地上的人沉睡了太久,他要用笔把他们一个一个唤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