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上已摆了数十张矮案,每张案上都铺着宣纸,备有笔墨。
早到的弟子们正襟危坐,或凝眉苦思,或奋笔疾书。
亭内石桌上置一红泥小炉,炉上茶壶正咕嘟作响,白气蒸腾,茶香四溢,但亭中并无师长身影。
公孙明康寻了个空位坐下,看向面前宣纸上的题目。只见纸上只有三个清瘦挺拔的字:「何为仙?」
他微微一怔,这问题看似简单,实则包罗万象,直指道心。
他想起近来听到的传闻,自两月前,有位神秘师长在此设亭,每周出一道题,解出者可进入亭中请教一个问题。
题目千变万化,从琴棋书画到丹阵器符,从寻物解谜到经义辩难,无一重复,至今少有人能解。
少年心性,最是好奇,这传闻在外门弟子中越传越广,连远处几座外峰都有人专程赶来尝试。
外门所学本就繁杂,除了修行基础,更有书法绘画、琴艺射箭、医药卜筮等诸般杂学,原本让不少弟子叫苦不叠,如今却成了破解这些刁钻题目的唯一倚仗。
公孙明康深吸一口气,闭目凝神,他想起入门时诵读的《万象紫阳经》开篇:「紫气东来,照我灵台,明心见性,方识本来。」
他提笔蘸墨,笔尖在宣纸上轻轻一点,随即流畅书写起来。
字迹虽显稚嫩,却自有一股端正之气:「居山之仙,超凡脱俗,肌肤若冰雪,绰约若处子,逍遥天地,朝游北海暮苍梧,食霞饮露,御气乘风,而游乎四海之外。」
写至此,他笔锋一顿,又想起家中长辈曾说,修仙之人当有济世之心,又续写道:「然弟子以为,仙非独善其身,亦当怀济世之心,解民倒悬,斩妖除魔,护佑苍生。
使老有所终,壮有所用,幼有所长,鳏寡孤独皆有所养。此方为仙之大道。」
公孙明康将写好的宣纸轻轻放在亭前石阶上,只见那纸张无风自动,飘然飞入亭中。
他静立片刻,亭内茶香依旧,却迟迟未有回应。
少年心知自己未能通过考验,面上却不见失望之色,只朝着鸢尾亭郑重行了一礼,便转身沿着来路下山而去。
亭内,一位身着流霞绡纱裙的女子正倚在石栏边,指尖拈着那张墨迹未乾的宣纸。
她生得一副江南水乡的温婉相貌,偏生一头及腰长发竟是罕见的深紫色,几缕发丝垂落颈侧,衬得肌肤愈发白皙,裙摆绣着暗纹蝶恋花,行动间似有流光浮动。
「林师弟眼光如此之高?」
她挑眉,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:「连这般完美的答覆都不予通过?要知道————他才十岁。」
林清昼坐在她对面的石凳上,闻言温和一笑:「好虽好,却非出自他本心。」
江紫苑却不以为意,将宣纸轻轻放下:「论迹不论心,只要他将来能践行此道————谁会关心是否出自本心?」
林清昼知她性情,也不辩驳,只含笑点头,目光掠过亭外,望着公孙明康的背影。
他确实未曾想到会在此处遇见公孙明康,公孙家将子弟送来江南修行本不足为奇,奇的是赵元昶竟会同意放人。
他收回目光,看向对面姿态闲适的紫发女子,问道:「不知汀道友此次前来所为何事?」
汀紫苑唇角一弯,笑容明媚了几分:「听闻————你与沈素汐相熟?」
「自然,」林清昼颔首,「沈师姐对我多有照顾。」
「那就更好了。
「」
汀紫苑抚掌轻笑:「还请林师弟帮我送封信与她,我和她是青梅故交,可惜分隔两地,许久未见,想念得紧。」
林清昼神色不变,完全不信这套说辞:「报酬呢?」
汀紫苑轻啧一声,似嗔非嗔地瞥他一眼,随手从腕间一枚雕花银镯中取出三面小巧的三角阵旗。
旗面以蛛丝织就,底色玄黑,却隐隐流动着赤、青、白三色灵光,旗杆以檀木制成,触手微凉。
「我自己炼制的三光流转旗」,虽只是练气品阶,但布设简单,运转如意,如何?
「」
那阵旗虽品阶不高,但炼制手法精妙,灵力流转圆融无滞,何况送信本就不是什麽难事,林清昼方才索要报酬也不过是不想白白帮人跑腿。
他接过阵旗,正要开口,忽觉胸前悬挂的赤寰玉佩传来一阵温热。
他神色微动,起身对汀紫苑道:「汀师姐的信,我定会带到,今日暂且别过。」
汀紫苑看出他有事,也不多留,只轻笑着挥挥手。
林清昼快步回到暂居的小院,刚踏入院门,便见毂聂真人负手立於那株老梅树下,神色不似平日闲散,带着一丝罕见的肃然。
「走吧。」
真人见他回来,言简意赅。
林清昼心领神会,神色一正,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,沉声应道:「是,弟子明白。」
毂聂真人微微颔袖,周遭太虚随之荡漾。
下一瞬,两人的身影便自院中悄然消失,没入那无垠太虚深处,直奔那牵动无数目光的证道之地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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