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一个更广阔也更复杂的世界。
岸边,陈三立伫立良久,直到帆影消失在烟波深处。夫人轻声啜泣,他拍了拍她的手背,低声道:“雏鹰终须离巢,方能搏击长空。回屋吧。”
回精舍的路上,春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。陈三立没有坐轿,坚持步行。山路湿滑,他走得很慢,心中思绪万千。送走寅恪,仿佛送走了家族对新时代的一份沉重而充满希望的寄托。这个自幼显露天分、性情与自己颇有几分相似的次子,能否在异邦学有所成?能否避开时代激流中的险滩暗礁?能否将来真正担起文化传承与创新的使命?一切都是未知。他只能将忧虑深藏心底,化作更频繁的诗句,和更用心的对长子陈衡恪的教导。
二
东京,神田区。陈寅恪很快适应了留学生活。他先是进入弘文学院补习日语及普通学科,因其扎实的国学根底和出色的领悟力,进步神快。课余时间,他如饥似渴地阅读从图书馆借阅或从旧书摊淘来的日文、西文书籍,涉及历史、哲学、语言学、宗教等多个领域,笔记做了厚厚几大本。他谨记父亲“远离政治活动”的告诫,对留学生中流行的集会、演讲、秘密结社等活动保持距离,但并非不闻窗外事。他订阅了《新民丛报》、《民报》等刊物,冷静阅读双方论战文章,了解彼此观点,形成自己独立的判断。
这年秋天,他持父亲书信,前往横滨拜访梁启超。其时梁启超正忙于组织政闻社、推动立宪请愿,同时笔耕不辍,在《国风报》上连载《中国历史研究法》等学术著述。见到故人之子,梁启超颇为欣喜。他早已从陈三立信中及友人处听闻陈寅恪早慧之名,一番交谈下来,更觉此子学识根底深厚,思维缜密,见解往往超越年龄,殊为难得。
“贤侄家学渊源,又兼通新知,殊为可喜。”梁启超赞叹道,“如今治学,诚如令尊所言,需‘独立精神,自由思想’。尤以史学研究,非有贯通中西之眼、剖析毫芒之功,不能有所创获。汝有志于比较语言学与历史,此正沟通文明、理解变迁之钥匙,前景广阔。”
他热情地邀请陈寅恪常来讨论,并开放自己的藏书供其阅览。陈寅恪从此多了一位良师益友,在学问上获益匪浅。他从梁启超那里,不仅接触到更系统的西方史学理论与方法,也更深刻地理解了父亲那一代维新志士的思想脉络与时代局限。有时,他会将梁启超的某些观点与父亲平日的议论相比较,在差异中思考中国读书人在面对传统与现代、中学与西学时的不同路径选择。
留学生活并非一帆风顺。经济的拮据、思乡的愁绪、以及目睹国事日非、留学生中激进与保守思潮激烈冲突所带来的心理冲击,时常困扰着他。他将这些感受写入日记和寄往家中的信里,但语气总是克制而理性的,多谈学问见闻,少发牢骚感慨。他知道,父亲希望他成为一个坚韧而澄明的求索者,而非多愁善感的文人。
一次,他在上野图书馆偶遇一位湖南籍留学生,竟是原时务学堂学生、后参加自立军起义牺牲的林圭的堂弟。两人谈起往事,对方对清廷充满切齿仇恨,力主革命排满,并试图介绍陈寅恪加入某个秘密反清团体。陈寅恪婉拒,坦言自己志在学术救国,并引用父亲的话:“暴力破坏易,文化建设难。然无文化之建设,纵使政体更张,国民精神依旧蒙昧,国家终难真正强大。”对方虽不以为然,但亦佩服其见识与定力。
这次经历让陈寅恪更深切地体会到父亲叮嘱的深意。在这个热血与愤怒极易点燃的时代,保持冷静的头脑和独立的判断,是何其艰难,又何其必要。他更加埋首书斋,将时代的喧嚣与个人的忧愤,转化为求知问道的持久动力。在给父亲的信中,他写道:“儿在此间,愈觉学问之海无涯,而生也有涯。惟当摒除杂念,撷精取粹,以期将来或能于文化存续、学术新知有所贡献,不负父亲教诲与家国期望
第二十七章 东瀛帆影 南国书香-->>(第2/3页)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