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但还有一事:中原士族数百年来田产相连,若强行分割,必致死战。可否……以‘赎买’代之?”
“赎买?”
“即官府出钱,购买士族多余田产,再分予百姓。士族得钱,可转营工商;百姓得田,可安身立命。”刘晔道,“此策虽耗钱财,但可免流血,且让士族体面转型。”
张角沉思良久。这确实是解决土地问题更温和的方法,但需要巨额资金——邺城府库虽丰,也难赎买整个中原。
“先生此议,张角记下了。但不知先生为自己谋的,是何生路?”
刘晔正色:“晔乃汉室宗亲,屈身事曹,本为保全宗族。今见天子在邺,汉室有复兴之望,愿弃暗投明。晔在许都多年,熟知曹操军政虚实、人事脉络。若将军不弃,愿效犬马之劳。”
张角注视他良久,忽然问:“先生可知,常山用人,首重德行?”
“晔知。”
“那先生以为,背主来投,是德否?”
刘晔面色微白,但坦然道:“晔非背主,乃归正统。曹操名为汉臣,实为国贼。晔弃贼归汉,何背之有?且……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晔在许都,见曹操多疑嗜杀,功臣旧部动辄得咎。今日不归,他日恐为刀下之鬼。”
这话诚实。张角终于点头:“既如此,便请先生暂居文华院,助孔明完善分科取士之制。待明岁,自有重用。”
“谢将军!”
刘晔退下后,诸葛亮从屏风后走出:“主公真信他?”
“信其才,防其心。”张角道,“此人机巧多变,需以事磨之。让他参与制度建设,正是观察其心志的机会。”
诸葛亮点头,又道:“方才他所言‘赎买’之策,学生以为可行,但需改良。可设‘田产债券’,分十年偿付,利息从低。如此,不耗现钱,士族可得长期收益,百姓可速得田地。”
“好主意。”张角赞道,“此事你细拟方案。不过……”他望向窗外夜色,“这些都是后话。眼下最要紧的,是度过这个冬天。”
腊月初,第一场大雪覆盖了邺城。
城头守军裹着新发的棉衣执勤——那是工坊用今秋新棉赶制的,虽粗糙但暖和。城内粥棚依然开放,每日清晨,百姓排着长队领粥,秩序井然。
城西归义里,那些曹军家眷已渐渐融入。几个妇人组织起“互助纺纱组”,用工坊发的棉线纺布,既赚工钱,又为守军制冬衣。
一日,张角巡视至此,一个老妇突然跪地,捧上一件棉衣:“将军,这是老身和姐妹们缝的,虽粗陋,但厚实。请将军转交守城将士,莫要冻着。”
张角接过,棉衣针脚细密,内絮饱满。他郑重道:“老人家放心,此衣必送到将士手中。”
老妇含泪:“老身的儿子……原在曹营,今春战死了。若他在天有灵,见邺城百姓安乐,常山军不欺民,也该瞑目了。”
这话在寒风中传开,许多原曹营家眷默默垂泪。
人心,在点滴中汇聚。
腊月十五,常山大营。
张角召集全体将领、官吏,举行岁末总结。堂中炭火熊熊,人人面前摆着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——这是用今冬市换来的草原羊熬的。
“今岁将尽,诸君辛苦。”张角举碗,“这一年来,我们取了并州,得了邺城,陛下亲临,万民归心。但北有胡患,南有强敌,明岁将是生死之年。”
他环视众人:“这个冬天,我们要做三件事:第一,整训兵马,修补器械,来春有一场恶战;第二,巩固新政,让邺城成为中原的灯塔,让天下人看到希望;第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积蓄力量,不仅是军力粮草,更是人心士气。”
田豫起身:“主公放心,将士们吃饱穿暖,士气正旺。只是……末将有一请。”
“讲。”
“许多将士家眷仍在常山,今岁不能团圆。可否让部分将士轮流回乡探亲?开春前必归。”
张角沉吟:“准。但需分批,每批不超过两成,期限半月。路途由太平卫护送,确保安全。”
“谢主公!”
议事毕,张角独登城楼。大雪纷飞,将邺城染成一片素白。远望南方,许都方向隐约有灯火——那是曹操在厉兵秣马。
近看城内,万家灯火中,有新设蒙学的读书声,有工坊夜班的打铁声,有百姓团聚的笑语声。
这是一个艰难的冬天,也是一个孕育希望的冬天。
张角轻声道:“冬藏之后,便是春生。”
身后,不知何时到来的刘协应道:“那便待春来。”
少年天子披着大氅,眼中映着雪光与灯火,已有了君临天下的气度。
两人并肩而立,望着这片在战火中重生、在风雪中坚守的土地。
中平八年的冬天,就这样在紧张与希望中,一天天过去。
而所有人都知道,当冰雪消融时,真正的决战,就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