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,大概五六岁的样子。
有一年冬天,姜亮掉进了村口的池塘里,是他跳下去把人捞上来的。
水很冷,冷得他直打哆嗦。
但把姜亮抱上岸的时候,那小子搂着他的脖子,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“大伯”。
那时候,他是真的喜欢这个侄子。
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?
姜金龙想不起来了。
也许是从姜亮开始不务正业、游手好闲的时候?
也许是从姜亮越来越出息、自己却越过越差的时候?
也许……也许只是因为他自己心里不平衡,见不得别人好。
“唉——”
姜金龙长长地叹了口气,翻了个身。
这一夜,他又没睡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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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姜金龙起来的时候,眼睛红红的,脸色蜡黄。
小芳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把粥端上来。
“今天还去地里?”
“嗯。”
姜金龙应了一声,低头喝粥。
吃完早饭,他换了件干净衣服,犹豫了一下,还是出了门。
今天他没有走小路,而是直接走大路。
与其躲躲藏藏的,不如大大方方地走。
果然,一路上又遇到不少人。
有人跟他打招呼,他点点头;有人假装没看见,他也假装没看见。
走到村口的时候,老槐树下照例坐着几个老人。
姜二爷还在,还是那把竹椅,还是那把蒲扇。
“金龙。”
姜二爷叫住他。
姜金龙停下脚步,站在老人面前。
“想通了?”
姜二爷看着他,浑浊的眼睛里透着精明。
姜金龙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:“二爷,我就是想不通,才来找您说话。”
姜二爷点点头,指了指旁边的凳子:“坐吧。”
姜金龙坐下来,两个男人,一个年过古稀,一个年过不惑,就这么坐在老槐树下,一时无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姜二爷才慢悠悠地开口:“金龙,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活这么大岁数吗?”
姜金龙不解地摇了摇头。
“因为我懂得一个道理——人这一辈子,争来争去,最后争的不过是一口气。可这口气,有时候该争,有时候不该争。跟外人争,那叫骨气;跟自家人争,那叫糊涂。”
姜二爷说着,看了姜金龙一眼:“你是个聪明人,怎么就在这件事上犯糊涂了呢?”
姜金龙低下头,声音闷闷的开口说道:“二爷,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。”
“咽不下也得咽。”
姜二爷的语气突然重了几分:“你是当大伯的,亮子是你亲侄子。你不想想,这些年亮子虽然混了点,可他什么时候对不起你了?倒是你,又是找人砸店,又是造谣生事,换做别人,早就跟你翻脸了。可亮子呢?他找过你麻烦吗?”
姜金龙愣住了。
仔细想想,姜亮确实从来没有正面跟他起过冲突。
哪怕知道自己做的那些事,也只是让村长在会上敲打了一下,没有指名道姓地揭穿他。
“亮子那孩子,心里是有你这个大伯的。”
姜二爷叹了口气:“可你呢?你把人家当什么了?”
姜金龙不说话了。
他坐在那里,像一截枯木,一动不动。
“回去吧,好好想想。”
姜二爷摆摆手:“想通了,就去找亮子聊聊。一家人,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。”
姜金龙站起来,冲姜二爷鞠了一躬,转身走了。
这一次,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沉重了一百倍。
不是因为被人指指点点,而是因为他突然发现——
原来,一直都是自己在跟自己过不去。
而姜亮,那个他看不起的侄子,从头到尾,都没有真正跟他计较过。
这个认知,比任何人的指责都让他难受。
他姜金龙,活了大半辈子,算来算去,自以为聪明过人,可到头来,还不如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明白事理。
走在回家的路上,姜金龙的脚步越来越慢。
路过姜亮家的老宅时,他停下脚步,看了一眼。
老宅的门关着,院子里静悄悄的。
姜亮已经好久没回来住了,一直在镇上忙他的饭店。
姜金龙站了一会儿,转身离开。
走到自家门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村子的方向。
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,照在村子的青瓦白墙上,明晃晃的。
远处有人在田里干活,近处有鸡鸣狗吠。
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。
可姜金龙知道,一切都不同了。
他姜金龙,在这个村子里,已经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存在。
像一只过街老鼠。
人人喊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