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品以上衙门的旧印。
苏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掌印之源回收旧印,是它的职掌。天下衙门的印用坏了、换新了,旧印就送到掌印之源来销毁。这是正常流程。
但正常流程里,三品以上衙门的旧印,回收之後应该立刻销毁,不能「入库待销」。
因为品级越高的印,残留的法力越强。搁着不销,就像一枚拔了引信但没有拆的雷,放得越久越不安稳。
苏秦在心里把这个疑点标记了一下,继续往下看。
看到第一百五十条左右,他停住了。
「编号丙零零三。印名:礼部仪制司旧印(太初三十年制)。原属衙门:礼部仪制司。入库日期:开朝四十二年十月初一。」
太初。
太初是前朝的年号。
这不是本朝的旧印。
这是前朝遗留下来的旧印。
苏秦重新看了一遍这条记录,确认自己没有看错。
太初三十年制的礼部仪制司旧印。
前朝灭亡、本朝建立之後,前朝衙门的旧印应该全部销毁。这是改朝换代的基本流程。
可这方印没有销。
它一直留在某个地方,直到开朝四十二年,才被掌印之源回收入库。
为什麽一方前朝的旧印,在本朝建立四十多年之後,还没有被销毁?
苏秦把这条记录的编号圈了起来。
继续往下。
後面的记录里,前朝年号开始密集出现。
太初、建兴、永宁、咸平。
四个前朝年号,交替出现在一百五十条之後的记录里。
苏秦数了一下。
三百一十七方印中,本朝旧印约两百方,前朝遗留旧印约一百一十七方。
一百一十七方前朝旧印,在本朝建立四十多年之後,才被回收入库。
这个数目,太大了。
苏秦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转了两转。
一百一十七方前朝旧印,散落在各处,四十多年没有销毁。掌印之源在裁撤前半年,突击回收了它们。
为什麽要突击?
因为掌印之源知道自己要被裁了。
裁了之後,销印之权就没人管了。这些前朝旧印如果不赶在裁撤前回收,裁撤之後,就再也没有一个正式的衙门来处理它们。
末任主官在裁撤前半年发了那道内部指令,要求重新核对所有在库旧印的登记簿。
然後突击回收。
然後裁撤令下来了。
然後这三百一十七方印,被老者让刘守拙搬走了。
搬到了一个刘守拙知道但没有写在信里的地方。
苏秦把信纸翻回正面,重新看了一遍刘守拙写的那段话。
「搬到哪里,在下不写。在下知道先生的规矩,事关重大的地点,不落纸面。阁下若想知道,需亲自问先生。」
老者把这批印搬走了,搬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。
为什麽要搬?
因为他知道,裁撤之後,这批印没有人管。没人管的印,尤其是前朝的旧印,如果落入不该拿的人手里————
苏秦的脑子里,忽然浮出了一个念头。
他想起了元度衡说过的那件事。
三十年里,十七道来历不明的诏令。章程齐全,玺印俱在,溯到某一层就断了。
那十七道诏令上的印,是什麽印?
苏秦不知道。他没有见过那十七道诏令的原件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。
一方伪造的印,无论工艺多高,法力多强,都会被朝廷的验印体系识别出来。因为伪造的印没有根。
但一方真正的旧印,换了一层皮,装在新的文书上,验印体系查到的,是真的根。
真的根,假的令。
如果那十七道诏令上的印,是用旧印改制的呢?
苏秦把这个念头在心里压了压。
太远了。
这个方向上的每一步都是推论,没有一步有实证。
他把信纸折好,重新收进抽屉。
拿出总汇册,翻到新的一页,把今天早上的发现写了下来。
只写事实。
「刘守拙信件背面附清单一份,三百一十七方旧印编号齐全。其中本朝旧印约两百方,前朝遗留旧印约一百一十七方。前朝旧印涉及太初、建兴、永宁、咸平四朝年号。」
写完,合上册子。
窗外,天亮了。
苏禾在院子里站桩。
苏秦出门洗了脸,和弟弟一起去灶房吃了早饭。
吃饭的时候,他又想起了一件事。
三百一十七方印的编号,他如果拿着这份清单去核对追印台上的记录,也许能找到交叉点。
追印台上七线归一格的那七条异常销印记录,追的是印的销毁流程。如果那七条记录涉及的印,就在这三百一十七方之中————
这条路可以走。
但清单的来源是私人信件,不是官方档案。他不能直接拿着信件去做官方的核对。
需要找一个桥。
一个从官方渠道切入的桥。
苏秦吃完了饭,把碗筷收了,出了门,往文档司走。
值房里,四个人到齐了。
苏秦先把堂官会面的结果说了。
只说了三件事。
一,堂官认可调查分量,同意推进。
二,铨叙司封存档的解封申请,堂官亲自办,已经递向内阁。
三,定安府回函的传递渠道,改为直送秦衡之。
这三件事都是公事,都可以公开说。
他没有提天子的那半句话。
也没有提刘守拙的信。
秦衡之在门口听完了汇报,没有多说,只补了一句。
「内阁那边,堂官昨天晚上就递了。」
苏秦一怔。
昨天晚上。
他见完堂官是午後。堂官走出茶馆之後,当天晚上就把内阁的申请递了。
也就是说,堂官在茶馆里的那场问对,不是回去想了想才决定的。
他在茶馆里坐着的时候,就已经决定了。
那场问对,不是堂官在做判断。
堂官的判断早就做好了。
那场问对,是堂官在验最後一道关。
苏秦来了,答了,答得过关。
堂官回去,当晚就推。
秦衡之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丝审慎的什麽东西,一闪而过。
「内阁的流程,快的话三天,慢的话十天。等批文下来,铨叙司那边解封,我们就能看到末任主官的人事档了。」
「这段时间,你们不要闲着。」
他从袖中取出一份东西,放在案上。
「今天一早,有一样东西到了。」
四个人都看过去。
案上是一个信封。
信封上的戳记,苏秦认出来了。
定安府。
「定安府的回函?」沈青崖惊讶。」这才十一天,六百里加急怎麽算也不够。」
秦衡之摇了摇头。
「不是回函。」
他把信封翻过来。
信封的背面,贴着一张窄条。窄条上写着两行字。
「吏部文档司秦郎中台启。定安府知府朱某,接贵函後,即日遣快马递送本府存档相关旧文影本一份。正式回函另行。」
即日遣快马。
不是走正常的六百里加急。
是定安府知府看了文档司的函之後,当天就派了快马,把相关的旧档影本先送过来了。
正式回函走流程,影本先到。
苏秦心里算了一下。
文档司的函到定安府,走六百里加急,大约七天。
定安府知府看了函,当天派快马送影本,快马日夜兼程,大约四天。
七加四,十一天。刚好。
「定安府那边很配合。」纪观澜说。
「不是配合。」秦衡之道。」是看了函上的事由,知道这件事不小。定安府是边地重镇,那边的知府都是老手,一看就知道轻重。」
苏秦接过信封,拆开,取出里面的影本。
影本只有两页纸。
第一页,是一份开朝四十二年定安府递给京城的旧咨文的抄件。
咨文的标题是:「为请补发本府旧制凭信一事,恳请掌印之源核办。」
内容很简单。
定安府在边地,官印因环境损耗需要定期重铸。开朝四十二年初,定安府的一方旧制凭信损毁了,需要京城补发。凭信的性质是一种印信类的文书信物,不是正式官印,但具有印信的一部分功能。
咨文递到了掌印之源。
然後没有回覆。
因为掌印之源当时已经在等裁撤了。
这和故牍库里「未结事项」第二条完全吻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