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:孙成。
书办七:暂留文档司,协办抄录。姓名:刘守拙。
苏秦把十一个名字全部抄录下来。
然後他翻到第三页。
第三页不是清单,不是表格。
是一段手书的文字。
字迹和前两页不同。前两页的字是标准的吏部公文体,工整方正。第三页的字,笔势苍劲老辣,有些字的收笔处带着一种不经意的锋芒,像是写了几十年公文的人,在不需要端着架子的时候,露出的本来面目。
苏秦把灯凑近,一字一字地读。
「开朝四十三年二月初九。裁撤已毕,人散署空。本署自设立至今,凡四十三年,经手天下官印之造、颁、收、销,印过手者,计三万七千四百一十二方。」
「今日交卸,印缴内府,文归故牍,人各有去。唯销印之权一事,上旨云「暂留本署,候旨另行「。署已不在,权附於谁,未有明文。」
「余忝为末任,自当待命。然自裁撤之日起,再无人提及此事。余曾三次具文上呈,请明确销印之权归属,三次均被驳回,批语只有四个字:「知道了,候旨。
「候旨。候旨。候到几时?」
「开朝四十三年五月十二,余再呈第四文,不再请示销印之权归属,只请示一事:若在候旨期间,有旧印依法应销而销印之权无人执掌,当如何处置?」
「此文呈上之後,石沉大海。」
「余於是明白,上头不是忘了。上头是不想定。」
「不定,则活。活着的权,比死了的权,好用。」
「余将此文底稿留存於此,不知後来者何人,何年翻见。」
「只有一句话,写在此处。」
「销印之权,余未曾交出。」
「非余不愿交。」
「是无人来接。」
落款处,没有名字。
只有一方私印。
和交接清单上那方一模一样。两个字,褐色的旧印泥,模糊不清。
苏秦看完这一页,很久没有动。
库房里,只有其他三人翻纸的沙沙声。
他把第三页的全文,一字一字,抄进总汇册。
抄到「销印之权,余未曾交出。非余不愿交,是无人来接「这两句时,笔尖在纸上停
了一瞬。
这个人,二百五十年前,坐在刚被裁撤的空衙门里,写下了这段话。
四次上书,三次被四个字打回,第四次石沉大海。
「上头不是忘了。上头是不想定。」
苏秦把这句话,在心底称了称。
称不出轻重。
因为这句话後面连着的东西,太大了。
他没有写批注。只在这段话的抄录旁边,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。
圆圈是他自己的记号,意思是:此处有重量,留待上下文对齐後再判断。
一个时辰後,四人在长案上碰了一轮。
纪观澜先说。
「花名册查完了。掌印之源在册人员,开朝三十年至四十三年间,前後共三任主官。」
他把花名册翻到最後一页,指着三行字。
「首任主官:许伯宜。开朝元年至开朝十九年。」
「次任主官:沉孤舟。开朝十九年至开朝三十六年。」
「末任主官:名字处,被墨涂过。」
苏秦抬头:「涂过?」
「涂得很彻底。」纪观澜把花名册推过来。」不是用笔划的,是用浓墨整片覆盖,覆盖了两层,透光也看不出底下的字迹。」
苏秦接过来看。
花名册的最後一行,「末任主官「四个字清清楚楚,後面的名字处,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墨块。
墨块的边缘很整齐,不像是无意间泼上去的。
是有人,刻意地,把这个名字抹掉了。
「涂抹的时间能判断吗?」苏秦问。
纪观澜摇头。」墨色和正文的墨色几乎一致,都是老墨。没有明显的新旧差异,至少
说明涂抹的时间,距离书写的时间不会太远。」
「也就是说,可能就是在裁撤前後涂的。」
「可能。」
苏秦把这条记录下来。
末任主官的名字,在花名册上被人为抹去。在交接文书上,只有一方模糊的私印。在去向表上,只有「另有任用「四个字。
三个地方,全部指向同一个空洞。
这个人的身份,被有意地、系统地,从这份档案中清除了。
不是遗失。不是损毁。
是有人不想让後来者知道,这个人是谁。
陆明谦接着说。
「内部咨文查了十四册。裁撤前三年的日常公文,大部分是例行的印信出入审批、各衙门的用印申请回复、旧印报废流程。」
「但有一件事比较特殊。」
他翻出一册咨文,翻到中间,指着一页。
「开朝四十二年八月,掌印之源曾向吏部堂官递交过一份「自查报告「。
「自查报告?」苏秦问。
「对。标题是「本署四十三年经手印信之自查结论「。这份报告很长,一共十二页,详细罗列了掌印之源成立以来,经手的所有印信数目、去向、核销情况。」
「最後一页的结论是:经逐项核查,本署经手之印信,造、颁、收、销四项,帐目相符。唯销印存档中有七条记录,归类不明,系历年遗留之特殊处置,非本署常规流程所辖,已另行封存。」
苏秦的笔停了。
七条。
归类不明的销印记录。
七条。
追印台上,七线归并於一格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在总汇册上把「七条「圈了起来,旁边画了一条线,连到之前记录的「七线同归,一格无主「。
两个「七「,对上了。
但他不写「吻合「。不写「印证「。只画一条线。
线的意思是:有关联。什麽关联,等证据说话。
陆明谦也注意到了这个数字,看了苏秦一眼,没有出声。
沈青崖最後说。
「印信出入录查了三册。大部分是正常的出入记录,格式统一,登记完整。」
「但在开朝四十二年的最後半年,也就是裁撤前半年,有一段异常。」
他把出入录翻到後半部分。
「从四十二年七月起,印信出入的频率,突然升高了。此前每月平均进出二十到三十次,七月之後,暴增到每月七十到九十次。」
「增加的部分,全部是「回收旧印「的记录。也就是说,在裁撤令下达之前的半年里,掌印之源在大量回收各衙门的旧印。」
「这批回收的旧印,去向栏里写的全是同一句话。」
沈青崖指着出入录上反覆出现的那行字。
「「入库待销。
「入库待销。」苏秦念了一遍。
「对。入库了,等着销。」沈青崖道。」可是这批「入库待销「的印,在後面的销毁记录里,一条都没有出现过。」
「入了库,但没有销。」
「然後衙门就裁了。」
苏秦闭了一下眼。
入库待销的旧印,没有销。
衙门裁了。
销印之权,「暂留本署,候旨另行「。
候旨未下。
一批没有销毁的旧印,和一个没有移交的销印之权,同时悬在了空中。
「这批旧印有多少方?」他问。
沈青崖翻了翻出入录,数了一遍。
「一共回收了三百一十七方。」
三百一十七方旧印,入了掌印之源的库,等着被销毁。
然後掌印之源被裁了。
这三百一十七方印,去了哪里?
交接清单上没有。
移交内府的只有本署的十九方正式用印。
三百一十七方「入库待销「的旧印,在交接清单里,一个字都没有提。
苏秦把这个数字记下来,画了一个方框。
方框是他的另一个记号,意思是:此处有缺口,缺口的大小和方向未知。
四个人把各自的发现汇总之後,苏秦在总汇册上重新整理了一遍。
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笔,把今天的收获,分成三栏。
第一栏:已确认的事实。
一,掌印之源,开朝四十三年二月裁撤。末任主官去向「另有任用「,具体去向在铨叙司人事档。
二,末任主官名字被人为涂抹,花名册、交接文书上均无完整姓名,仅余一方模糊私印。
三,裁撤前半年,大量回收旧印三百一十七方,入库待销。裁撤後,这批旧印去向不明。
四,销印之权未交出。末任主官四次上书,无果。
五,自查报告中提及「七条归类不明的销印记录
第348章 一方私印-->>(第2/3页)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