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,而是一潭被风吹皱了的、沉甸甸的深水。
苏海站在门口,赤着的脚板踩在冰凉的门槛上,他甚至忘了收回那只伸出去想要拥抱、却又停在半空的手。
他看着面前这个风尘仆仆的儿子,目光贪婪地在那张略显消瘦却精神奕奕的脸庞上逡巡,像是要确认这不是幻觉。
「回来就好————回来就好。」
苏海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,千言万语,最後只化作了这乾巴巴的重复。
他没有问「考得怎麽样」,也没有问「为什麽才回来」。
他只是侧过身,用那个宽厚的背影挡住了身後桌上那一堆散碎的银两和发黑的银票。
那是全村人凑出来的「复读费」,是此时此刻最不该让孩子看到的东西。
「快,进屋。」
苏海强行挤出一个笑容,那笑容牵动了眼角的鱼尾纹,却怎麽也掩盖不住眼底那一抹深深的小心翼翼:「外头露水重,别着了凉。
还没吃饭吧?爹————爹这就让人去热饭。」
苏秦迈步走进祠堂。
他的目光何其敏锐。
哪怕苏海挡得再严实,他又怎会看不见那一桌子凑得零零散散的碎银?
又怎会看不懂三叔公那欲言又止的神情,和周围叔伯们那虽然热切、却透着一股子「安慰」意味的眼神?
苏秦的心,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攥了一下。
他明白了。
自己这七天在二级院的「试听」,在那洞天福地里的流连忘返..
对於这封闭在青河乡一隅的亲人们来说,却是整整七日的杳无音信,是七日的煎熬与猜测。
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,金榜题名是该敲锣打鼓回来的。
而这般悄无声息、深夜归家,再加上那略显陈旧的衣衫————
只能说明一件事——落榜了。
「爹,三叔公,各位叔伯。」
苏秦停下脚步,再次深深一揖。
这一礼,比刚才那一拜更深,更重。
「是苏秦不懂事。」
他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股发自肺腑的歉意:「这几日————让大家担心了。」
「其实早就该回来的,只是有些琐事绊住了脚,这才————」
「不说这个!不说这个!」
三叔公忽然开口,手中的烟杆重重地敲了一下桌腿,打断了苏秦的解释。
老人的脸上满是慈祥,甚至带着几分急切,仿佛生怕苏秦说出什麽「难堪」
的结果,自己先把自己给伤着了:「回来了就是天大的喜事!」
「那些个有的没的,什麽道院里的事,什麽考核的事,咱们今晚都不提!」
「今晚,咱们只叙家常!」
三叔公转头看向李庚,使了个眼色:「庚子,还愣着干什麽?
赶紧把这些————这些帐本」都收起来!
别占着地方,耽误了大家伙儿吃饭!」
李庚心领神会,手忙脚乱地将那一桌子银两胡乱塞进布包里。
然後迅速揣进怀里,冲着苏秦憨厚一笑:「对对对!吃饭!吃饭!」
「秦娃子肯定饿坏了,我去後厨催催,让翠花婶把那只留着的老母鸡给炖了!」
看着众人那副小心翼翼、生怕触碰到他「伤疤」的模样,苏秦张了张嘴,想要解释...
但话到嘴边,看着父亲那双布满红血丝却满含关切的眼睛,看着三叔公那颤抖的手...
他忽然觉得,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有些轻浮。
他们不在乎他飞得高不高。
他们只在乎他累不累,有没有受伤,有没有饭吃。
这份沉甸甸的爱,比那个所谓的考上二级院,比那一百功勳点,要重得多。
苏秦沉默了片刻,随後嘴角扬起一抹柔和的笑意,那是卸下了一身铠甲後的柔软。
「好。」
他轻声应道:「听三叔公的,咱们先吃饭。」
「我也————真有点想家里的饭菜了。」
饭菜很快便端了上来。
并不是什麽山珍海味,也没有二级院里那种灵气四溢的灵膳。
一盆炖得软烂的鸡肉,几碟自家腌制的咸菜,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、熬得浓稠的小米粥。
但这对於苏秦来说,却是这世间最顶级的美味。
祠堂内,灯火昏黄。
几十个汉子围坐在一起,苏海特意将苏秦拉到了自己身边坐下,手里拿着筷子,不停地往苏秦碗里夹肉。
「多吃点,多吃点。」
苏海的声音有些絮叨,眼神却一直没离开过儿子的脸:「你看你,这才去了几天?脸都瘦了一圈。」
「道院里的伙食肯定不如家里吧?那些个修仙的辟谷丹,哪有咱们这五谷杂粮养人?」
苏秦看着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鸡肉,那是整只鸡身上最好的部位,鸡腿、
鸡胸,父亲甚至连一块皮都舍不得自己吃。
他鼻子微酸,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,用力地嚼着,含糊不清地说道:「好吃————爹,您也吃。」
「爹不饿,爹看着你吃就饱了。」
苏海摆着手,脸上挂着那种只有父母看着儿女进食时才会有的满足笑容。
席间的气氛,起初有些沉闷。
大家都恪守着「不提考试」的默契,小心翼翼地寻找着话题。
「秦娃子啊。」
隔壁桌的二牛端着碗,试探性地开了口,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崇拜的敬意:「你是不知道,自从上次你那一手————那个叫啥来着?《驭虫术》?」
「对对对!就是那个!」
旁边的村民立马接茬,气氛瞬间活络了起来:「自从你那天把王家村那边的虫子赶走之後,咱们这十里八乡,那是真神了!」
「别说是蝗虫了,就连平日里那些烦人的苍蝇蚊子,好像都绕着咱们苏家村走!」
「前两天我去地里看,那庄稼长得——————啧啧,比往年风调雨顺的时候还要壮实!」
二牛一脸兴奋,比划着名手势:「隔壁村的那些人,现在看咱们苏家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。
「以前是眼红,现在是敬畏!」
「他们都说,咱们苏家村出了真龙,是有神仙庇佑的地界,连路过的野狗都不敢冲着咱们叫唤!」
众人纷纷附和,言语间满是对苏秦的推崇。
在他们朴素的价值观里,什麽二级院,什麽官身,那都太远了。
能让地里长出粮食,能让村子不受欺负,这就是最大的本事,这就是最大的出息!
「是啊,秦娃子。」
李庚也喝了一口酒,脸色微红,大着舌头说道:「你别觉得————别觉得这次有什麽遗憾。」
「在咱们心里,你已经是顶天立地的人物了!」
「咱们苏家村几百年了,什麽时候出过像你这样能呼风唤雨的人?」
「那个什麽道院考不考得上,不打紧!」
「只要你有这身本事在,咱们苏家村的天,就塌不下来!」
苏秦静静地听着,一口一口地喝着粥。
他能听出这些话语背後的安慰之意。
他们是在告诉他:
不管你在外面输得有多惨,在这个村子里,你永远是我们的骄傲,是我们的英雄。
这种毫无保留的接纳与托底,让苏秦那颗在修仙界里日渐坚硬的心,慢慢融化成了一汪温水。
他放下碗筷,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张张熟悉的脸庞。
粗糙,黝黑,满是风霜。
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,心是热的。
「各位叔伯。」
苏秦轻声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喧闹的祠堂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他看着父亲,看着三叔公,看着所有人,认真地说道:「苏秦这一身本事,是喝着苏家村的水长出来的。」
「无论我在哪里,无论我变成了什麽样。」
「护住这片土地,护住大家,永远是我心里————最重要的事。」
「只要我在一天,这苏家村,就没人能欺负!」
这话,说得平淡,却透着一股子金石般的坚硬。
苏海的手抖了一下,眼泪差点没忍住。
他低下头,掩饰般地端起酒碗,狠狠灌了一大口,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,却烧得他心里暖洋洋的。
这就够了。
有子如此,夫复何求?
哪怕是个落榜的秀才,那也是个有脊梁骨的汉子!
三叔公看着苏秦,满意地点了点头,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欣慰。
「好孩子————好孩子————」
老人喃喃自语:「只要心还在家里,这根就断不了。」
「至於前程————」
三叔公在心里默默盘算着那桌上的十两银子,暗暗下定决心。
大不了,明年再来!
夜更深了。
话题从庄稼聊到了邻里琐事,从东家长聊到了西家短。
那种温馨而平淡的氛围,像是一床厚实的棉被,将这几日来的焦虑与不安通通盖住。
苏秦坐在父亲身边,听着那些家长里短,偶尔插上一两句嘴,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。
这七天来,他在二级院看遍了修仙百艺的繁华,见识了种种神乎其技的手段。
但此刻,坐在这烟燻火燎的祠堂里,喝着这碗略带糊味的小米粥,他却觉得,这才是最真实的人间,这才是他修行的————
道场。
「老爷!老爷!」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且慌乱的脚步声,突兀地打破了祠堂内的温馨。
院门外,传来了福伯那上气不接下气的喊声,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惊恐,又夹杂着几分不敢置信的颤抖。
「出————出大事了!」
苏海心里「咯噔」一下,手里的酒碗差点没拿稳。
他猛地站起身,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,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。
难道是债主上门了?
还是王家村那边又出了什麽变故?
「慌什麽?!」
苏海强自镇定,沉声喝道:「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!把舌头捋直了说话!」
「嘭!」
祠堂的门被撞开。
福伯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,那一向整洁的长衫此刻却有些凌乱,帽子都跑歪了。
他并没有看向苏海,而是第一时间将目光死死地锁在了苏秦身上,那眼神简直就像是见到了鬼神一般。
「不————不是债主————」
福伯大口喘着粗气,手指颤巍巍地指着门外,那张老脸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涨成了猪肝色:「是————是官差!」
「官差?!」
屋内众人齐齐色变,不少胆小的汉子甚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。
在这个年代,民怕官,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。
官差上门,从来都没什麽好事,要麽是抓丁,要麽是催税,要麽就是————抓人!
苏海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,他下意识地挡在苏秦身前,声音都变了调:「官差————来干什麽?」
「难道是————秦儿他在道院惹了祸?」
一瞬间,所有的温情都化作了冰冷的恐惧。
如果是因为惹怒了什麽大人物,被人追究到了家里————
苏海握紧了拳头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
若是真要抓人,他这条老命拼了也要护住儿子!
然而,福伯接下来的话,却让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。
「不————不是抓人————」
福伯咽了口唾沫,声音陡然拔高,因颤抖而尖锐得有些刺耳:「是————是县里的吏员老爷!」
「他骑着高头大马,说是————说是奉了县太爷和道院的命令————」
福伯指着苏秦,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:「指名道姓,要请苏秦少爷————出去接旨!」
「接————接旨?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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