伴随着一阵带着浓重德语口音的英语,身穿白色实验服的克劳斯·韦伯一边往外走,一边用手里的铅笔在图纸上比划着。
而在他身旁,一个身材魁梧、头发花白的前苏联老学者正吹胡子瞪眼地挥舞着手臂:
“克劳斯,我在列宁格勒给天基望远镜调校反射镜座的时候,你们那套温控补偿还没影呢!只要在底座加装两组压电陶瓷微调环,完全可以在三毫秒内抵消掉热漂移!”
“这里是做芯片光刻,不是往天上发射一颗只用几年的侦察卫星!”韦伯寸步不让地顶了回去,“晶圆台每天要连续高速往复成千上万次,你的压电环寿命能撑过三个月吗?”
两人吵得面红耳赤,谁也不服谁,直到走出门口几步,才猛然发现走廊里站着的人。
韦伯愣了一下,连忙停下争执,摘下眼镜朝皋月欠了欠身:
“西园寺小姐,您怎么来了?”
旁边的索科洛夫也反应过来,有些局促地整理了一下领口,用生硬的英语跟着问了声好。
这位上个月才刚刚抵达日本的光学机械权威,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走廊里直接撞见集团的最高掌舵人。
“我只是过来看看,两位不用拘束。”
皋月温和地笑了笑,目光在两人手里那张画满红蓝记号的图纸上停顿了一瞬。
“看来韦伯博士和索科洛夫教授已经相处得很融洽了呢。”
韦伯老脸微红,轻咳了一声:“只是在探讨固定座的微调方案……索科洛夫教授在双级伺服结构上的经验确实非常丰富,给了我们不少启发,只是在一些工艺习惯上还需要统一。”
“没关系,慢慢讨论就好,需要什么新的测试件直接让艾米签字就行。”
皋月没有过多打扰他们的研究,寒暄几句后便带着艾米继续往前走去。
沿着走廊一路看过去,类似的场景几乎随处可见。
在洁净室外的准备区里,几名原本属于日本本土电子厂的资深封装技师,正围着一台从美国引进的检测仪器,跟一名年轻的苏联应用化学学者比手画脚地核对数据;不远处的休息区白板上,德文、俄文、日文和英文的缩写混杂在一起,底下还画着一串只有工程师才看得懂的电路与光路草图。
皋月放慢脚步,静静地看了一会儿。
这些年里,从东德剧变前夕秘密接触韦伯团队,到趁着日本泡沫破裂吸纳本土技术骨干,再到不久前在苏联解体的寒冬里紧盯着圣彼得堡的名单……
当初撒出去的那一张张网,费尽心思从世界各地搜罗来的人才,如今终于是真正地坐进了同一间屋子里,围绕着同一个目标碰撞出了实实在在的火花。
当然,把这么多顶尖聪明人凑在一起,麻烦也绝对少不了。
等走过拐角、周围没有其他人时,一直绷着一张严肃小脸的艾米终于垮下肩膀,忍不住小声向皋月倒起了苦水:
“皋月酱,你刚才也看见了吧?我跟你说,韦伯博士和索科洛夫教授那两组人,光是围绕三号机台的使用时间,就已经在例会上吵了整整四天了!”
她掰着手指,一脸头疼地数落道:
“德国那边非要把环境湿度稳定在零点五个百分点以内才肯开机,苏联那边又急着测试新改出来的伺服电机响应速度,昨天甚至还因为谁先占用激光光源差点让我去给他们当裁判。”
“明明两边都是老前辈却像个小孩一样!我哄完这边哄那边,嘴皮子都快磨破了!”
皋月听完,脚步微微一顿,转过头似笑非笑地打量了她两眼:
“咦?真是稀奇。”
“怎么了嘛?”艾米不解地眨了眨眼。
“我记得以前在台场地下实验室的时候,某人为了抢‘玉匣’的运算节点和供电配额,每个星期都要跟下村先生从早上吵到天黑吧?”
皋月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。
“平时最喜欢跟下村先生争论不休的艾米,居然也会觉得别人吵架很麻烦吗?”
艾米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。
她左右看了一眼,见走廊无人,顿时有些羞恼地压低声音辩解道:
“那、那能一样吗!我跟下村先生争,那是因为他的调度算法本来就占用了太多冗余带宽!那叫严谨的学术探讨!哪像这群老头子,连一把扭矩扳手是按德国标准还是苏联标准摆放都能吵上二十分钟!”
“是是是,你那叫学术探讨,别人就叫胡搅蛮缠。”
皋月笑眯眯地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。
“喂!皋月酱,你偏心!”
艾米不满地鼓起脸颊,那点端了一上午的“首席顾问”架子,在几句拌嘴里消散得无影无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