函干脆直接寄给阿姆斯特丹市好了。”
皋月还很认真地点了点头,连停顿的位置都和她平时在会议上讲方案一模一样。
健次郎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。
不会吧……这也太离谱了,就算是皋月也……
可他转念一想,上个月他就坐在餐桌对面,亲眼看着她让人拿一张支店自己盖了章的存单去柜台取钱,结果一家都市银行的头取丢了位子。
拿着人家亲笔签名的借据上门要钱,这种事她有什么做不出来的?
越想越像真的,他后背都有些发紧。
“那、那荷兰那边的官司,是不是得找当地的律师啊?还有,都三百多年了,时效的问题……荷兰的法律到底认不认这种东西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皋月先撑不住了。
“噗——”
她噗嗤一声笑出来,连忙抬手捂住嘴,肩膀抖个不停。
“哈哈哈哈……不、不行了……”
“叔叔你别那样看着我……哈哈哈……”
最后笑得弯下腰,扶着旁边的墙才站稳。
健次郎愣在原地,看看那张画,又看看她,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。
“……你耍我?”
“叔叔居然连时效都想到了……”
皋月笑得眼角都湿了,用指节擦了擦。
“背面什么都没有啦,就是一张素描而已。伦勃朗破产是真的,其他的全是我编的。”
健次郎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。他抬手抓了抓后脑勺,想说点什么挽回面子,张了张嘴,最后只憋出一句。
“你编得也太像真的了吧。”
“那是因为叔叔你信了嘛。”
皋月又笑了一会儿,才慢慢直起身,理了理压皱的毛衣下摆。
“好了好了,不逗你了,最后一幅。”
她带着健次郎走到展厅最里面。这面墙上只挂了一幅画,比前面那些都大,横着几乎占了半面墙。
画上是海。
天色是一种发灰的黄,分不清是黄昏还是快天亮的时候。
海浪一层叠着一层压过来,最前面那道浪头卷得很高,浪尖上翻着白沫。
浪底下的海面上漂着一截断掉的桅杆,五六个人抱在桅杆上,其中一个半个身子已经泡在水里,还伸着手去拉旁边的人。
再远处,翘着一片断开的船舷,往后就只剩下海了。
皋月在画前站定。
她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回去,看了那幅画很久,才开口。
“叔叔,你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
健次郎这次没有托下巴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把画从左看到右,又从右看回左,视线停在那截桅杆和抱着桅杆的人身上,才犹豫着开口。
“这个……船沉了?”
“嗯,船沉了。”
皋月点点头。
“画这幅画的人叫艾瓦佐夫斯基,是个俄国人,出生在克里米亚半岛的费奥多西亚,一个海边的小城。”
“他这一辈子画了六千多幅画,画的几乎全是海。”
“俄国的水手里有个说法:暴风雨里的浪是一道一道来的,第九道浪最大,船多半就是在那一道浪底下翻的。”
“所以他最有名的那幅画,就叫《九级浪》,现在还挂在列宁格勒的俄罗斯博物馆里。”
“这一张是他后来画的,没那幅有名,是跟刚才那张丢勒一起,从罗什福尔伯爵家买来的。”
她看着画上那截桅杆,声音低了一点。
“伯爵的曾祖母是俄国人。”
“一九一七年革命,沙皇倒台,她们一家从彼得格勒逃出来,别的什么都没带,只带了几只箱子。”
“这幅画,当时就卷在其中一只箱子里。”
健次郎没想到一幅画还有这样的来历,不由得又多看了几眼。
“你看,这幅画已经从一个散掉的国家里逃出来过一次了。”
皋月顿了一下。
“现在,那个地方又要散第二次了。”
健次郎转过头看她。
“散?”
“苏联。”
皋月的视线没有离开那幅画。
“苏联快要没了,叔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