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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年前的健次郎刚刚因为一次豪赌输掉大阪工厂,嘴里说的却还是“下一次一定能翻回来”。
如果那时候真给他一点喘息的机会……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等泡沫破了,我会再破产一次。”
健次郎回答得很干脆。
“只不过,这一次大概会更惨。”
“因为第一次我还能告诉自己是广场协议,是日元突然升值,是运气不好。”
“如果再让我在东京的泡沫里输一次,我大概连现在这点东西都剩不下来。”
修一沉默了。
车子经过上野附近。
一片高架从车窗外掠过去。
健次郎看见那片阴影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可我偏偏在泡沫开始以前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“房子没了,车没了,信用也没了,连西园寺这个姓都没了。”
“别人最疯狂的那几年,我连高利贷都不太愿意借钱给我。”
“你知道我当时有多恨这件事吗?”
修一没有回答。
“现在我倒想谢谢那份信用记录。”
健次郎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膝盖上的书。
“如果没有它,我大概早就跟着那些人一起去买房了。”
“所以你觉得……”
修一终于有些听明白他想说什么了。
可那个结论太过离谱,让他没有立刻接下去。
健次郎转过头。
“皋月早就什么都知道。”
“……”
“她知道那场泡沫会来,也知道我挡不住。”
修一看着弟弟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缓缓开口。
“健次郎,你是不是想得有些……”
“多了?”
健次郎笑起来。
“大哥,我一开始也这么觉得。”
“可你把前后的事情连起来看看。”
“她为什么一定要让我自己承担大阪工厂的债?”
“为什么彻底断掉我使用本家信用的可能?”
“为什么把我赶出去以后,却又不准我真的饿死?”
修一微微一怔。
最后一句,已经非常接近当年皋月给出的边界了。
健次郎注意到了他的表情。
心里原本还有的那一点不确定,顿时又少了一半。
果然。
这一次,自己至少能看透皋月的一部分了。
“大哥,你们当年是不是定过几条规矩?”
修一迟疑片刻。
“也谈不上规矩。”
“皋月只说过,不替你还债,也不能让你重新借着本家的名义融资。”
“至于其他……”
他看着健次郎。
“你总归是我弟弟。”
这句话落下以后,健次郎安静了一会儿。
六年前,他大概做梦都想听见修一说这句话。
现在真正听到了,胸口却没有想象中那种翻涌的情绪。
只是突然觉得,有些过去一直卡在心里的东西,好像松开了。
他抬手摸了摸鼻子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什么?”
“大哥,你只是负责执行。”
修一的眼角轻轻跳了一下。
“什么叫我只是负责执行?”
健次郎没有理会他的不满。
他已经彻底进入了自己的推演。
“不替我还债,是断掉我继续赌的本金。”
“不让我借西园寺的名义融资,是断掉外面的资金。”
“不能回本家,就等于把我过去的人脉、身份和生活全部切掉。”
“可又不能让我真的活不下去。”
“所以会给我工作。”
健次郎一项项说下去,连语速都比刚才快了一些。
“而且这些工作还不能太好。”
“太好了,我不会珍惜。”
“给我一个课长的位置,我只会继续觉得别人看不起我,整天想着自己以前还是常务。”
“所以第一站一定得是最底层。”
修一张了张嘴。
他很想告诉弟弟,第一份工地工作单纯是因为当时那个承包商正缺临时工,而且健次郎什么技术都没有,能安排进去的地方确实不多。
可话到了嘴边,又停住了。
难道,真的是皋月的安排?连我都认为是“刚好”?
健次郎已经接了下去。
“先让我知道工人怎么干活。”
“然后去仓库,看库存。”
“再去配送,看运输。”
“去门店,看顾客。”
“冷链、餐饮、机械厂……”
健次郎拍了拍膝盖上的书,眼睛越来越亮。
“我以前坐在办公室里,只看过它们最后变成数字的样子。”
“她把我从办公室里赶出来,塞进那些数字里面重新走了一遍。”